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80章 亭子間的燈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4天前

夜風順著霞飛路往西刮,卷著雪粒子,打在臉上一粒是一粒。

曼麗站在路燈底下,沒動。

方才在舞廳門口撒潑的那股勁兒,收得乾乾淨淨。胭脂還在臉上,眼睛卻靜得嚇人。她就那麼望著他,把那句話又擱了一遍在兩個人中間——

陸行舟,你到底是做什麼的?

他沒答。

路燈把兩條影子釘在雪地上,一長一短。遠處卡子換崗,皮靴磕著石板,槍刺在燈底下閃了一下,過去了。

先回家。他說。

她盯了他一會兒,把大衣領子一豎,跟上來了。

一路無話。他在腦子裡過了十幾個答案——替洋行做暗賬的,幫站長跑私貨的,給巡捕房遞眼線錢的——一個比一個圓,隨取隨用,養了一年多的瞎話,從來沒失過手。

可走進弄堂,爬上那道吱呀響的木樓梯,他一個也沒用。

亭子間七平米。一床,一桌,一把斷了根藤條的椅子。窗對著後弄堂,糊窗紙上有塊補丁,是前月炮聲震裂的。

曼麗進門先劃火柴,把桌上那盞煤油燈點著。燈芯挑亮,屋裡那點家當就都看見了:床頭她的雪花膏,桌角他的仙鶴牌,還有那隻磕掉一塊瓷的枸杞茶缸。

她脫了大衣,去捅爐子,坐了壺水。沒再問。

她這個人,吵架從來不過夜,話從來不憋著。這回偏偏不催。她比誰都清楚,有的話問出口一回,就不興問第二回了。

他坐在桌邊,點了支菸。

煙抽到一半,他把這一年在心裡過了一遍。過卡子那晚她挽著他的胳膊看《馬路天使》;撤退名單下來,她把船票撕得粉碎;斷線那七天,她隔著幾道卡子拎飯盒來,一句多餘的話沒有。旁人給他的是任務,是買賣,是人情。她給他的是一個家——真金白銀、鍋碗瓢盆的家。

對站長,他有一百句瞎話。對雷震虎,他有一千句。對她,他一句都張不開嘴。

可真話也不能說。真話說出口,就不是他一個人的命了。

他把半支菸摁了。

曼麗。

她背對著他,手裡的火鉗沒停。

我做的事,見不得光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擱,但對得起良心,對得起這個國家。

火鉗停了。

你要是怕,他看著她的背影,明天我就送你走。送到安全的地方,香港也行,內地也行,我有法子,路上不會委屈你。

壺裡的水響起來了。

曼麗轉過身,盯著他看。看了很久,久到他指間那半截菸灰自己斷了,落在桌上。她什麼也沒再問,走過來,拿起他那隻茶缸,揭了壺蓋,續滿滾水,又輕輕放回他手邊。

這個動作她做過許多回。夜裡趕賬做過,斷線那七天做過。這一回,缸壁燙手,熱氣一直往上冒。

她說,但我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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