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80章 亭子間的燈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4天前

臘月裡,上海落了兩場雪。

蘇州河北岸燒塌的房子蓋了層白,看著倒乾淨了些。法租界這頭舞照跳,戲照唱,只是散場早了,人人趕在宵禁前縮回家去。

留守組的年賬要結。代組長陸行舟趴在賬桌上,算盤打得稀稀拉拉,隔三差五栽一個瞌睡,底下幾個人早看慣了。誰也不知道這本賬外頭,經費、電臺、人頭、暗線,一筆一筆在他腦子裡另有一本,分毫不差。

雷震虎走了快一個月。臨走那天他在陸行舟桌前站了半晌,粗聲粗氣就撂下一句往後沒人罵你了,自己上點心,轉身扎進冷雨裡,沒回頭。盯了他一年多的死對頭,到底沒能看明白他,倒在最後替他把這把最燙手的椅子空了出來。

年前,白玫託舞廳的琴師捎來兩條煙,夾一張字條,簪花小楷:陸先生,貴組賬房的名聲,如今在某些人的簿子上是二字,恭喜。落款畫了只鳥。

他把字條泡進茶缸,煙留下了。那本簿子上的,比什麼嘉獎令都值錢。

書店那條線也捎過一回話。一部舊《詞綜》,從跑單幫的手裡輾轉到他桌上,書頁裡夾著枚青梅竹書籤,別的什麼都沒有。他懂——鋪子照常開門,人照常平安。他把書籤原樣夾回去,書留下了。

還有一封信,漢口轉來的,皺得像醃菜。唐蜜的字張牙舞爪:家父隨部內遷,她死活不肯走遠,賴在漢口做戰地捐輸。信尾一行大字——姓陸的,那支金筆你敢弄丟,我回上海跟你拼命。

他看完把信燒了,拉開抽屜最裡頭摸了摸。筆還在。

小鄧的糖粥挑子,如今每旬來一趟弄堂口。臘月末那一趟,天冷得邪乎,少年的手背凍出了口子,盛粥倒還是那麼麻利。

年下生意好?陸行舟接過碗。

好什麼呀,糖都摻不起了。小鄧撇嘴,壓低聲,周先生問你缸裡的枸杞還夠不夠。

這是句切口,問的是經費。陸行舟吹著粥:夠。讓他自個兒當心,別捨不得添炭。

還有——小鄧左右瞄了一眼,從碗底下摸出張捲菸紙大小的字條塞過來,又梗著脖子補了句自己的話,周先生唸叨你來著。我說那位同志好得很,天天泡枸杞,能出什麼事。

長進了。陸行舟誇他,知道說瞎話了。

跟你學的。小鄧挑起擔子就走,走出兩步,回頭咧嘴一笑,露出顆小虎牙。

他回到亭子間,就著燈把字條展開。八個字,老周的筆跡——

燈已過冬,來年更亮。

字條在燈苗上燎著了,捲成一小團黑。他捧著茶缸坐了很久,把這一年從頭到尾對了一遍賬:送出去的圖,救下來的人,燒掉的臺,改掉的名單。開春那會兒,他還是專班裡端茶倒水的小書記員;年底了,軍統在上海殘存的這點家底,賬本和電臺,都攥在他一個人手裡。

位置高了,頭頂的刀也沉了。這筆賬他心裡有數。

可賬面上,他還是那個誰都懶得多看一眼的陸鹹魚。

賬底下的東西,不入賬。

一九三七年最後一夜,曼麗燒了頓年夜飯。

紅燒肉照例糊了。她守著爐子的工夫跑去照了趟鏡子,回來鍋底已經黑了一層。她把肉往桌上一墩,先聲奪人:愛吃不吃。這年頭,外頭想吃這口糊的還沒有呢。

他吃了三塊,說比去年糊得均勻,捱了一筷子。

飯吃到一半,曼麗拿茶缸跟他碰了一下,算敬酒。當家的,她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吉利話,明年……明年還這麼著吧。鍋是糊的,人是全的。

他說,人是全的。

這四個字,在這個冬天的上海,比什麼恭喜發財都貴。弄堂裡多少人家的年夜飯,桌上擺著空碗空筷——人沒了,位子還給留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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