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81章 南京之後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6天前

南京失守的訊息過來第三天,留守組才把人湊齊。

聯絡點在法租界一家南貨店的後進棧房,貨架上碼著筍乾和成壇的花雕,人從後門進,一回不過兩個。陸行舟到的時候,六個人圍著一隻炭盆,火快熄了,沒人添,也沒人說話。

管電臺的老龐把耳機往桌上一擱,嗓門大:“組長,開始吧。散得早,省得扎堆。”

陸行舟把棉袍下襬一撩,坐下,從懷裡摸出一本賬。賬是明面的,給人看的;真賬在他腦子裡,一個字不落。

“先點人。”

留守名冊,原先十九個。折在閘北的,兩個;隨大部隊撤的,五個;音訊斷了的,五個。剩下的,連他這個代組長在內,七個。他不念死人的名字,只念數目。唸到“兩個”的時候,老龐把帽子摘了,擱在膝蓋上,其餘幾個也跟著摘。屋裡靜了一會兒,炭盆裡的灰塌下去一塊。

“再點家當。臺子兩部。一部好的,拆成三份,存三處;一部泡過蘇州河,老龐說修得好,缺兩隻真空管。”

“缺的不止真空管,”老龐啞著嗓子插話,“缺電。租界的電,說停就停。”

“記下了。”他翻過一頁,“經費。雷隊長移交的:金條十七根,法幣兩萬三千六百塊,另有房契一張。這兩個月支出——”

他一筆一筆念。安家費、房租、買訊息的、打點巡捕房的、採買的。念得很慢,慢到每個人都能在心裡跟著算。

唸到採買那幾筆,他眼皮沒抬,人卻把一圈都掃了。

錢貴坐在離炭盆最遠的那頭,手攏在袖子裡,眼皮垂著。往常念賬,數目對上,他都要脆生生應一聲“對”——他原是總務科的司賬,算盤響,腿腳勤,留守組的採買跑外一向是他。今天他一聲沒吭。

他腳上一雙新皮鞋,烏亮。進門散的煙是三炮臺,一人一支,散得大方。留守組這點餉,抽得起老刀牌就算寬裕了。

陸行舟記得清楚。留守名單定下來那天,錢貴蹲在牆根抹過眼淚——婆娘帶著娃在浦東鄉下,炮火隔著,回不來。那時候的眼淚不摻假。上個月他還跟人唸叨米價,說娃的鞋小了沒錢換。這個月,皮鞋上了腳。

散會前,錢貴開口了:“組長,我說句喪氣話,你別惱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南京都沒了。”錢貴搓著手,眼睛盯著炭盆,“委員長的都城,說丟就丟。咱們七個人,兩部臺,頂什麼用?”

老龐把耳機一摔:“頂什麼用?頂個中國人的用!”
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錢貴脖子一縮,聲音低下去,又添了半句,“我是說,日本人也不是三頭六臂……這仗真要論年頭打,總得留個轉圜。”

“散了。”陸行舟合上賬本,打了個哈欠,“轉圜不轉圜,輪不著咱們操心。餉照發,人照活。走的時候隔開,一炷香一個。”

他出了南貨店,沒僱車,沿著霞飛路慢慢往東走。

臘月那兩場雪化透了,街面泥濘,車馬照舊。大光明的水牌換了新片,售票口的隊排到馬路沿;跳舞場下午就開門,新添了茶舞,門口私家車一輛挨一輛,司機們蹲在車頭賭銅板。當鋪和金店的生意一樣好——逃出來的人當,逃進來的人買。

跑馬廳的圍牆上,新刷了春季賽馬的告示,紅漆未乾。牆根底下坐著一溜人,裹著破棉絮,是從南市逃過來的。貼告示的人踩著梯子,往下瞟了一眼,接著刷他的漆。

米價一天一個數。南貨店掌櫃說,連壇裝的花雕都有人整批吃進,囤著,比法幣牢靠。金子漲,房租漲,白俄的麵包房門口都排隊。這座孤島擠進了幾十萬人,錢和命一齊往租界裡逃,把這幾條街泡得虛胖。

隔一條馬路,收容所的粥棚前排著長隊。隊尾一個老太太,南京口音,見人就拉袖子,問去下關碼頭的船。沒人告訴她下關已經沒有船了,前頭幾個只把身子讓開,給她騰出小半步。

報童抱著一摞號外跑過,喊的還是南京。報上登的字有數,街面上傳的沒數——從難民嘴裡一節一節往外漏:下關,燕子磯,草鞋峽。起先聽的人追著問,後來不問了,聽見這幾個地名,把頭別過去。

戲院散場,人流從號外攤子跟前過,腳底下踩著的,就是印了南京兩個字的紙。有人彎腰撿一張,看兩眼,疊好收進懷裡;更多的人踩過去,趕下一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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