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行舟在菸紙店門口站住,買了包仙鶴牌。拆開,抽出一支,沒點。
對面跳舞場的樂聲隔著玻璃淌到街上,薩克斯風,滑的調子。一牆之內是這個;一牆之外,蘇州河往北整片黑著,燒塌的房子凍在泥裡。
他把煙插回煙盒,繼續走。
這一陣,街面上還有條新傳聞:日本人在滬西收人,專收吃過情報飯的,價碼直白,一根金條起步。傳得有鼻子有眼,連門牌都有——極司菲爾路,七十六號。傳的人壓著嗓子,聽的人有啐一口的,也有不吭聲的。
亭子間裡,曼麗這幾天不哼歌了。
打南京的訊息過來,她連跑調的《四季歌》都收了。白天去排隊買米,回來把門閂上,坐在床沿愣一會兒,才起身生爐子。夜飯桌上她跟他說,弄堂口王家嫂子的兄弟在南京憲兵隊當差,年前還捎過信,如今全家去打聽,哪兒都問不出一個字。
“當家的,”她盛飯的手停了停,“南京那麼大的城,那麼些人……”
後半句沒問出來。他也沒接。有些賬,他心裡有數目,不能念給她聽。
夜裡,曼麗睡下了。他把燈芯捻小,就著一點火苗,把錢貴近三個月經手的採買單在腦子裡攤開。
米、煤、電池、紙張、藥品。一筆一筆,單價對著他記下的當日行情過。錢貴報的價,總比行情高半成到一成。這不算事——亂世的採買沒有不揩油的,水至清則無魚,他一向裝看不見。
可揩下來的這點油,買不起那雙新皮鞋,更撐不起前天的那桌酒——有人瞧見,錢貴在四馬路請兩個舊相識吃花酒,一桌下來十幾塊。
錢,另有來路。來路查實之前,他誰也沒告訴。
順帶著,他把其餘五個人也一個個過了一遍。老龐,機器就是他的命,臺在人在,不用看;兩個跑交通的,膽小,膽小的人反倒穩;管軍械的那個悶葫蘆,話少手緊,暫且放心。數來數去,心思浮起來的,就錢貴一個。一個就夠了。七個人的船,漏一條縫,沉的是一船。
他只是把錢貴這三個月說過的話,也在腦子裡排了一遍。十一月說,打不過就是打不過,認賬不丟人;臘月說,重慶那麼遠,遠水解不了近渴;今天說,日本人也不是三頭六臂。
一句比一句滑。
曼麗翻了個身,含混地問了句什麼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,“對賬。”
正月裡,按老規矩,給折在閘北的兩個弟兄做了個遙祭。
還是那間棧房。沒有牌位,兩隻空碗,各斟一杯酒。老龐燒了紙,火光一跳一跳,映得滿屋人臉發紅。
燒完紙,老龐說起南京臺。十二月十二號夜裡,他守著機器,南京那邊的臺一直在發,發到後半夜,一封電文拍了一半,沒了。他守著那個頻率等到天亮,再沒響過。
“我這輩子收的報成千上萬,”老龐捏著酒杯,“就欠那半封。”
沒人接話。頭一杯酒,全潑在了地上。
後頭的酒,喝得像散夥飯。各人的心思壓在桌面底下:有想老婆孩子的,有扒拉指頭算餉的,也有眼神飄著不知在盤算什麼的。錢貴喝得最勤,一杯接一杯,給兩隻空碗續酒的時候手抖了一下,灑出來小半杯,他拿袖子去擦,擦了兩遍。
陸行舟一杯一杯陪,照老規矩,喝到臉紅就“醉”,歪在貨架邊打盹,帽簷壓下來,耳朵支著。聽他們講從前,講閘北的房子,講折了的兩個弟兄一個愛吃糖蒜一個怕老婆,講著講著就沒了聲,只剩倒酒的響。
散的時候,人一個一個走,一炷香一個。錢貴磨蹭到最後,幫著收碗,收著收著,湊到了他跟前,酒氣裡裹著三炮臺的甜味。
“組長,”他把聲音壓到只剩氣,“弟兄們私下嘀咕……要不,咱也跟七十六號那邊,搭個線?留條後路,不寒磣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