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玫接過那隻信封,掂了掂,眉毛挑了一下。
送一封信,三十塊?她把信封對著燈照了照,封得嚴嚴實實,陸先生,我這兒賣的是訊息,不是腳力。
腳行送不了這封。陸行舟坐在雅座的陰影裡,慢吞吞續著他那缸枸杞茶——百樂門的侍應頭一回見人自帶茶缸,明朝早上七點,董家渡,順元茶樓,交到賬房手裡,等回信。等的辰光,坐臨江那扇窗。
等多久?
半個鐘頭。
回信不來呢?
那就再等半個鐘頭。
白玫盯著他看了三秒。這單活處處不對:價太高,事太輕,時辰太死,連她坐哪扇窗都替她定好了。做了這些年買賣,頭一回有客人連她的座位都要花錢買。
她把信封收進手包。掮客的規矩,客人的錢只買貨,不買問題。
第二天清早,江上有霧。
順元茶樓的賬房收了信,拆開,看了一眼,臉上的肉抖了抖,抬頭把白玫從頭到腳打量一遍,朝裡間喊:給這位小姐泡壺頂好的龍井——臨窗那桌!
白玫坐下來才咂摸出不對——賬房拆信的時候,她瞥見了,信紙上攏共一行字。
一行字,犯不上三十塊,更犯不上封三道口。
她端著茶,往窗外看。
窗下就是董家渡碼頭。霧裡泊著一條掛米字旗的小火輪,煙囪冒著懶洋洋的煤煙。跳板上人流像螞蟻搬家:擔架,一副接一副,灰毯子底下露出纏繃帶的腿;擔架的空當裡,是背鋪蓋卷的學生,十六七歲,凍得縮著脖子,懷裡還抱著課本。
碼頭口子上站著兩個紅十字會的,袖章白得刺眼,來回點數。
再遠一點,蘇州河口方向,隱隱有汽艇的馬達聲——日本海軍的臨檢艇。白玫認得那個聲音,百樂門裡多少客人的身家,就係在這個聲音今夜往東還是往西。
馬達聲由遠而近,又由近而遠。
臨檢艇沒有過來。它掉頭往浦東去了,去得又急又直,像被什麼訊息牽著鼻子走。
七點三刻,小火輪解纜。汽笛啞著嗓子叫了一聲,船頭撥開江霧,慢慢往下游去了。收跳板的時候,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朝碼頭揮手,哭得整個人一抖一抖。
沒人放炮仗,沒人講話,碼頭上的人潮散得比來時還快。
白玫坐在視窗,一動沒動。
她留過一個心眼,四下裡找那個人——茶樓裡沒有,碼頭上沒有,連斜對面豆漿攤的人堆裡,都沒有那張睡不醒的臉。
她上禮拜賣給陸行舟一張單子——日本海軍江防臨檢的班次,哪幾夜封江,哪幾夜松。兩根小黃魚的價。她當時猜,軍統要麼運金子,要麼撤檔案,要麼送哪位大人物的家眷——單子落到誰手裡,誰就該去領一份功。
回信到底沒來。她又坐足半個鐘頭,起身付茶錢,賬房死活不收,一邊推一邊賠笑:陸先生的朋友,哪能收鈔票。
出了茶樓,江風一吹,她把那一行字想起來了——賬房拆信時,她瞥到開頭兩個字。
。
請給這位小姐,上一壺好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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