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玫翻她自己那本賬,想把這一筆記進去,找不到該記的欄。她那本賬上只有兩欄:給錢的,要命的。這個人,兩欄都不進。
第四天夜裡,陸行舟再上百樂門。雅座門簾一挑,白玫已經坐在裡頭了。
桌上沒有酒,沒有賬本,只有一包煙。
回信我給你帶來了。她說。
沒有回信。白玫看著他,你根本沒等回信。你等的,是我坐到那扇窗底下。
陸行舟不否認,也不承認,端起茶缸吹了吹浮起來的枸杞。
白玫抽出一支菸,自己點上。她抽菸向來只抽三口,做戲用的——今晚她一口一口,把一整支抽到了頭。菸灰積了長長一截,掉在桌面上,她也沒彈。
雅座裡靜得能聽見樓下的舞曲。一支曲子完了,又起一支。
菸頭摁滅。
我十四歲進舞場,她開口,嗓子比平時低,那層嗲剝掉了,見過圖錢的,圖官的,圖女人的,也見過不要命的——不要命也是圖,圖名字刻在哪塊碑上。你這樣的,我沒見過。你花兩根金條買我的貨,換回來一船不認得你的人,然後躲得遠遠的,連船開都不來看一眼。
我暈船。陸行舟說。
少來。白玫盯著他,一個字一個字地問,上趟我同你講過——別讓我知道你是給日本人做事的。這句話我收回,不問了。我就問一句:要我做什麼?
陸行舟放下茶缸。
想清爽了?他說,跟我做事,沒有金條。多數辰光,一根也沒有。
我有錢。
也沒有靠山。出了事,沒人保你,我也未必保得了你。
我賣了幾年訊息,哪一天不是自己保自己。
頂要緊一條。他身子往前傾了傾,聲音壓平,從今往後,你只認我一個人。我上頭有沒有人、有幾個人、是哪一路的人,你不問,我不講。你手上那本賬,從此少記一個人。
賬我早就不記你了。白玫笑了一下,笑完又收掉,陸先生,我也有一條,你聽好——我不投誰的黨。國民黨我伺候過,日本人我周旋過,你們那一路……我猜得著,我不講。黨派這樣東西,在我這兒一錢不值。我投你這個人。哪天你不是這個人了,我這條線,當場就斷。
一個字,成交。同唐府後花園那封賞錢一樣,他沒講,她沒講,可兩個人都曉得,這單買賣,從今夜起不是買賣了。
總要有個稱呼。陸行舟說,往後傳話遞貨,寫不得你的名字。
舞場裡那班捧場的,送過我一個諢名。白玫攏了攏鬢髮,講我唱歌,只在夜裡唱得好——夜鶯。
夜鶯。他點頭,就它。
規矩當場立下,三條。頭一條,不見面傳話,點歌為號——她夜裡十點那一場,頭一支唱《何日君再來》,平安無事;換《夜來香》,有貨要出;要是那一場她沒登臺,他掉頭就走,三個月不再踏進百樂門。第二條,貨不過手,走花籃,走唱片封套,走她給熟客代存的香檳。第三條,往後不管什麼人報他陸行舟的名字來接頭,一概不認,認了,兩個人一起死。
白玫一條一條聽完,點頭,末了從手包裡摸出一個小本子——羊皮面,掌心大,鎖著一把銅釦。她當著他的面翻到其中一頁,撕下來,就著桌上的燭臺點了。
紙頁蜷起來,一點紅邊爬過去,灰落在菸缸裡。
你那一頁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三年的進出,一筆一筆,全在我腦子裡,本子上留著是催命。往後我腦子裡那份,跟我一起走。
入夥總有見面禮。白玫從手包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,兩根手指推過桌面,這條,不要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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