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學生子掛鎖匙,儂也配一根!出門摸一摸,鑰匙勿離身!
第二天他彎腰付車錢,紅繩盪出來,鑰匙在胸口一晃一晃。黃包車伕憋笑憋出內傷。
組裡來送賬本的錢貴撞了個正著,眼睛在那根紅繩上轉了兩轉。
組長,這是……
太太的軍法。陸行舟把紅繩往領子裡一塞,咳嗽一聲,賬本放下吧。對了,上禮拜叫儂辦的那樁——他停住,皺眉想了半天,……我叫儂辦啥來著?
儂沒叫我辦啥。錢貴的眼睛又轉了一轉。
噢。那就好。
隔天留守組裡就傳開了:代組長叫太太拿繩子拴牢了,跟弄堂口王家小囡一式一樣;派下來的差使,自家隔夜就忘。有人嘆氣,有人搖頭,錢貴在心裡把這一條記下來,也不曉得預備著講給啥人聽。
一個月下來,半條福履理路都曉得:二十四號裡的陸先生,人客氣,命苦,年紀輕輕記性壞得像七十歲。老虎灶的夥計給他起了個諢名,叫健忘先生。諢名傳得比米價還快,連對面日本太太買菜時都學會了這四個字,講得字正腔圓。
曼麗氣歸氣,夜裡睡勿著。她問過王家姆媽,討來一張方子:核桃燉豬腦,以形補形,專補記性。
湯端上桌,灰白一碗,腥氣沖鼻。
這是啥?
豬腦。儂缺啥補啥。
陸行舟喝了一口,人生二十八年的見識在這一口裡全數崩塌。
曼麗,我情願挨捶。
挨捶補勿了腦子。曼麗端牢碗守在旁邊,一副送藥的架勢,王家姆媽講了,她孃家叔公喝了三個月,八十歲還認得出二十年前欠他銅鈿的人。一日一碗,喝到儂記牢自家生日為止。
加點糖……
補品加糖,藥性全逃光!
他閉眼灌完,趴在桌上半天沒起來。這一回,勿是演的。曼麗收了碗,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記,聲氣軟下來:苦就苦點。儂才二十八,我勿要三十歲就陪一個啥都記勿得的老頭子過日腳。
夜裡,曼麗睡熟了,呼吸勻勻的,手裡還攥著那張豬腦方子。
陸行舟睜著眼睛看帳頂。
老周的原話還在耳朵裡:從今朝起,連曼麗面前,儂也要記性差。記性好這三個字,如今是索命的繩。
生日那場戲,是演給對面視窗看的;兩毛錢的賬,是演給弄堂外頭那些耳朵聽的;脖子上這根紅繩,是演給錢貴們傳的。一板一眼,一場勿落。日子、場合、觀眾,他排得比站裡的班表還細——哪一天忘鑰匙,正逢巡捕查戶口;哪一天忘付煙錢,正逢生面孔在弄堂口蕩馬路。忘,也要忘在刀口上。
只有一樁,他跟啥人都沒法講——
他的毛病,從來勿是忘,是忘勿掉。
密碼本看一眼就在,人臉過一遍就在。吳阿四遞煙時缺了半截的小指在,趙懷禮伏法前攀咬的嗓音在,南京城破那天電文上的每一個字,都在。別人的腦子是塊黑板,寫滿了擦;他的腦子是石碑,刻上去就一輩子。
天下頂頂健忘的先生,記得天下頂頂多的事體。這出戲,他演勿像,又必須演到落幕。
他翻個身,替曼麗掖好被角,把那張豬腦方子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,壓到枕頭底下,吹了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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