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行舟在樓梯口就聞到了肉香。
真肉,勿是糊的那種。
亭子間方桌上擺開四碗一湯:油爆蝦、烤麩、燉蛋,當中一大碗紅燒肉,皮亮汁稠,居然沒糊。桌角還站著一小瓶花雕。曼麗換了件桃紅夾襖,坐在桌邊,手托腮,眼巴巴望牢門口。
陸行舟把公文包掛上釘子,由衷讚了一句:喲,格能豐盛。今朝來客人?
屋裡靜了三秒。
儂講呢?曼麗的聲氣已經不對了。
他認認真真想了想:儂生日?勿對,儂生日臘月裡。又想,丈母孃生日?
陸行舟!曼麗拍案而起,今朝是儂自家生日!二十八歲!我天勿亮去排隊斬的肉,當脫半隻鐲子打的酒!儂連自家啥辰光落地都記勿牢?!
陸行舟掰著指頭,一臉委屈:我生日明明是下個月十四……
儂娘寫來的信壓在箱底!白紙黑字五月十四,就是今朝!
箱底那封?他還在掰指頭,那封信講的是舅舅家……
講的是儂!落地那天落大雨,接生婆船都僱勿到!儂娘講了三遍!
接下來是一頓捶。枕頭、雞毛撣、捲成筒的申報,雨點一樣落在背上。他抱頭縮在桌邊告饒,一聲高過一聲:記錯了記錯了!腦子壞脫了!明年一定記牢!
還有明年?!今年的肉哪能辦?!
這場戲嗓門足,字字真切,前樓後樓聽得清爽,天井對面也聽得清爽——對面二樓視窗,日本太太收衣裳的手,停了一停,又慢慢收完最後一件。
捶歸捶,長壽麵還是臥了雙蛋端上來。曼麗坐在對面看他吸面,眼圈紅紅:別人家先生忘老婆生日,儂倒好,忘自家的。陸行舟,儂老實講,腦子是勿是真出毛病了?要勿要去看郎中?
大概是窮的。他把蛋讓回她碗裡,生日年年有,肉難得。趁熱。
少來。她把蛋又撥回來,筷子頭點點他腦門,肉我買,賬我管,儂就管一樁事體——把自家生日記牢。格點要求高伐?
勿高。他埋頭吸面,明年六月十四。
五月!!
噢,五月。
月底盤賬,毛病又犯了。
曼麗的藍布賬攤開,算盤撥得脆響。他報流水:剃頭一角五,車錢四角,煙錢自理,付蒲阿六煤賬兩塊——勞金桂回浦東鄉下奔喪去了,這條弄堂的煤,如今是蒲阿六在送。一筆一筆報到底,對勿攏,短兩毛。
重算。
第一遍,短兩毛。第二遍,多出三毛。第三遍,他自家先笑了:要勿……就當我路上落脫了?
兩毛也是米!曼麗把算盤一推,儂從前在站裡管抄電文的人呀!兩毛銅鈿算三遍算三個數?!
偏巧錢貴新娶的那位姨太太來串門,坐在床沿嗑瓜子,一場好戲看足。曼麗當著客人面數落:錢家阿姐儂評評理,從前站里人人講他抄電文零差錯,如今兩毛銅鈿都算勿平!年紀輕輕,記性壞得像七十歲!
零差錯?錢家阿姐笑出聲,我們家那位講過的,從前考功榜上末一名,考語是才幹不足。妹妹,男人靠勿住的就是嘴,當年哄儂的話,儂倒當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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