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100章 換鷗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7天前

滿籠的蟹倒了出來。

青殼白肚,三四十隻,吐著白沫,八條腿撐開,沿著卡子橫著就散了。有的鑽拒馬底下,有的往哨位爬,一隻頂大的雄蟹不偏不倚撲在軍曹的白手套上,兩隻大螯一合。

軍曹嚎了一聲,東洋話罵成一串,甩手,蟹不撒鉗,八條腿凌空亂蹬,愈夾愈緊。他掄圓了胳膊往拒馬上磕,白手套磕出一攤蟹黃,指頭也見了血。軍犬掙脫皮帶撲上來助戰,鼻尖捱了另一隻的螯,慘叫著原地打轉,轉出去一丈遠。

排隊過卡的人先是往後縮,看清滿地爬的是蟹,一齊撲上去搶——亂世裡,一隻頂蓋肥的大閘蟹抵兩天嚼裹!老太婆往褲腰裡塞,塞進去就被夾了肚皮,殺豬似的喊;小囡揪著蟹腿哭;腳劃車伕拿草帽扣,一扣扣住三隻;菜擔子翻了,雞飛出籠,撲稜稜掠過哨位。兩個哨兵攔人,攔住東頭漏了西頭,皮靴底下咔嚓一響,又踩碎一隻,滑得一個趔趄。

曼麗在人堆裡跺腳,心疼得直拍大腿:“格是康巡長的蟹呀!儂幫幫忙呀——夾儂手的那隻勿要打呀,格只頂肥呀——”

康百順從哨棚裡奔出來,一眼認出是她,腦門的汗當場下來。仙樂斯的小金魚,他聽過三年的戲。他一面招呼巡捕攔人,一面回頭看那軍曹還在跟螯裡的手套搏鬥,卡口堵成一鍋粥,當機立斷衝槓夫吼:

“死人車堵在當中做啥?!晦氣!滾過去滾過去!”

槓夫一抖韁繩。騾車吱吱呀呀,從滿地橫行的蟹和滿地亂抓的人當中碾過去,出了卡子,拐進暮色裡。

沒有一個人看它。所有的眼睛都在地上——數蟹。

夜裡十點,租界一處善堂的殮房。

剪刀挑開第四塊裹屍布,石灰粉底下,那張臉有了血色。老周探了探鼻息,朝裡間點頭。

藥勁退到後半夜,那人睜眼,先說了半句口令。陸行舟接上後半句,在床沿坐下:“江鷗兄,到家了。”

江鷗說不動話,喉嚨在刑房裡壞了,手指頭在他掌心裡一下一下地寫。寫番號,寫地名,寫日子——日軍華中派遣軍往武漢方向的合圍路數:沿江幾路,大別山北麓幾路,幾月幾旬,哪幾個師團打頭,哪一路是虛張,哪一路是殺著。

陸行舟一字不落,全數收進腦子,再逐條低聲報回去,讓他點頭。報到第三個師團的番號,他心裡咯噔一響——這個番號,留聲機行的耳機裡上個月捕到過半句,當時對不上來路,存查。兩下一合,嚴絲合縫。

真的。這條線帶回來的東西,是真的。

四十多天。這個人把這些東西縫在腦子裡,躺過刑房,躺過病號棚,最後躺過一塊裹屍布。寫完最後一個字,那隻手抓著他的手腕不放,指甲縫裡還嵌著石灰。

“值。”江鷗用氣聲說了一個字。

當夜,留聲機行樓上的電鍵敲到天亮。報務員只當又是一夜例行的長電,不知道自己指頭底下過去的這一頁,夠武漢外圍少填進去多少條人命。這一頁腦子過了江,比一船黃金重。

醫院那頭,假江鷗在特護病房躺了三天。賣菜的換成護工,修車的換成探病的。三天,沒有一個人來接頭。

第四天,佐藤寬聽完回報,慢慢合上茶盞。

“我們盯著餌的時候,”他說,“人家把整條河搬走了。”

副官把三日卡哨的記錄呈上來:各卡平靜,僅曹家渡一處,當日有婦人失手打翻蟹籠,已具結。

“蟹。”佐藤盯著這個字看了片刻,拿筆劃掉了。特工的簿子上,沒有一格是留給蟹的。

後半夜,弄堂裡的家。

曼麗坐在床沿捶腿,越捶越氣:“三十八隻!頂蓋肥的!一隻沒剩,全餵了曹家渡的癟三!姆媽的人情砸了,康巡長面前坍了臺,我這兩條腿白酸三天!陸行舟,儂講我是勿是天生的敗家精?!”

陸行舟蹲下去,替她把鞋褪了,沒接話。

那句話湧到嘴邊——你送的不是蟹,是一條命。

他嚥了回去,只把她那雙捶酸的腿,擱上自己的膝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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