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虎盯著他手裡的生煎,盯了兩秒:不必。下樓去了。
陸行舟坐回桌前,呷了口枸杞茶。茶是涼的,他喝得很慢。
午後一點,茶館後門。老周聽完,茶壺蓋在壺口上磕了一記,吐出一個字:
跑堂的問:搬到啥地方?
先散,後聚。人走三條路,東西走水路。老周把壺放下,記牢,不是逃難,是盤店。逃難的丟三落四,盤店的連門檻都要摳乾淨。
華聲報館的牌子還掛著,報紙停刊半年了,樓下半爿門面改成印書局,替人代印簿冊度日。下午兩點起,印書局盤店回鄉:兩部圓盤機拆散了裝板車,鉛字一屜一屜倒進麻袋,紙型、賬本、夥計的鋪蓋,一車一車往外走,車頭插著減價出盤的紙幌子。街坊看著眼熟——孤島上一天要倒三家鋪子,不稀奇。
三樓那間擱的小房間,老周親手掃的。地板縫裡摳出半枚圖釘,窗臺的灰擦了兩遍,臨走一桶水潑過,連腳印都是新的。該燒的在天井裡燒,紙灰澆透了水,拿煤鏟拌進煤渣堆。
傍晚,賬房先生拎一包點心進了巡捕房,匣子底下墊著兩根小黃魚。
康巡官,華聲盤店回鄉,街面上求個太平。賬房先生哈著腰,另外聽講,明朝道上有人要來尋晦氣。街坊都是老戶頭,月月孝敬沒缺過您的。
康百順掂掂匣子分量,眉毛一挑:尋晦氣的,啥人?
勿曉得。只曉得來頭大,巡捕房都攔勿住的那種。
曉得了。他把匣子塞進抽屜,朝外頭喊,收規費去。
天擦黑,四五個巡捕沿報館街挨家敲門,進門先討,收完錢,順口撂一句:明朝有大清查,上頭來的,阿拉罩勿住。識相的,今夜避避。
這套話,報館街的老戶頭聽得懂。正風報館當夜把排字房的人分三批送出街;隔壁民鋒晚刊,主筆揣著紙型翻後牆走的,連狗都沒驚動。
那天晚飯,曼麗端上一碗鹹菜黃魚湯,一邊盛飯一邊講新聞:張家姆媽講,法租界明朝要大查戶口,報館街的鋪子今朝倒了好幾家,搬場的板車排到橋頭。儂講奇勿奇怪?
兵荒馬亂的,倒鋪子有啥奇怪。陸行舟埋頭喝湯,湯鹹了。
鹹了儂還喝三碗?
省菜。
那一夜,他十點就上了床,鼾聲勻淨,曼麗踢了他兩腳都沒踢醒。
凌晨兩點半,報館街兩頭一齊亮起車燈。七十六號的黑轎車,憲兵隊的卡車,皮靴聲砸得石板路發顫。封街、破門、上樓——
華聲報館,人去樓空。印書局裡連一部機器都沒剩,地上幾方淺坑,是機座留下的印子。按名冊,這裡該有一個經理、一個賬房、六個工人,一個不剩。
正風報館,字架空了一半,值夜的只剩個七十歲的老門房,抖著手直搖頭:都、都回鄉下去了……
民鋒晚刊,門上一把鎖。鎖是新的。
禿鷹周禿子一腳踹開鎖,進去轉了一圈,出來朝轎車攤手:萬先生,又是空的。名冊上八家,拿到手的,三個門房、一個排字學徒、一個燒飯老太婆。
憲兵隊那邊的翻譯官臉色難看,嘰裡咕嚕說了一串。意思不用翻:興師動眾,包了一條空街。
萬嘯卿三點鐘到的。下車前,車裡的留聲機還咿咿呀呀吊著半句西皮,他聽完那半句才推門。
他沒急著上樓,先在印書局門面裡踱了一圈,皮鞋跟碾過地上的淺坑,又碾過天井的煤渣堆。煤渣是溼的,拿水澆過——燒了東西,還怕灰裡留字。手電光掃過去,煤渣縫裡露出一點白。
他俯下身,兩根手指捻起半張沒燒盡的紙角。紙上半個油墨手印,黑得發亮,是新鮮的。
。的來出吹裡門衙個哪從是,風的街條這——查我給,眼起眯,照了照電手著對角紙把他。淨幹麼這還,急麼這得跑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