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嘯卿在報館街撲了個空,回手就把半個孤島翻了個面。
租界不是極司菲爾路,不好明火執仗地抓人,76號就換一副吃相:銀子開路,酒桌撒網。經濟處、情報處的人這些日子夜夜泡在百樂門,名義吃花酒,實則查風聲——查那陣不知從哪裡颳起、一夜之間把整條街的報館吹空的風。半個月的花酒賬,抵得上人家一年的流水。
查風聲的人自己先漏了風。酒一泡軟舌頭,什麼都往外淌。
白玫的字條隔兩天一張,燻著香水,抄的全是酒話。她在字條角上畫了個小酒盅,意思是:這些貨色,灌不醉我的姐妹,倒先醉了自家。
頭一張:76號經濟處一個會計吃醉了發牢騷,說有筆“顧問費”月月照付,賬卻不過總部的賬房,處主任要看名單,碰了釘子。
第二張:泰東商事一個買辦對舞女吹牛,說他們洋行“供著巡捕房裡的一尊菩薩”,每月初五來行裡吃茶,風雨不誤。
第三張最短:政治部一個小探目抱怨自家上司,隗督察清高,76號請酒不到,軍統的門路也不沾——“兩邊的飯都不吃,不曉得吃啥米長大的”。
三張紙條各自不成話。陸行舟在燈下把它們並排一放,紙縫裡立起來一個人。
隗順昌,公共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督察。不吃76號的飯,不收軍統的錢,每月初五,去泰東商事領一份“顧問費”。
他闔上眼,經手的電文卷宗在腦子裡翻頁:76號在租界的關係名單,繳獲過兩份,一份三十七人,一份五十一人,沒有隗順昌;軍統自家買下的巡捕眼線,筆筆經費從他賬上過,也沒有這個名字。
一條線,繞開76號,繞開萬嘯卿,從政治部直通一家日本商社。商社再往上通到哪裡,不必寫在紙上——領事館的牌子後頭,還有一塊不掛出來的牌子。
這顆釘子扎的位置,比它本人狠。租界裡抓的抗日案犯,拘票、口供、引渡文書,一應手續都過政治部的桌面;隗順昌一支筆,能讓一個人“手續齊全”地送過外白渡橋,也能讓一份要命的口供在歸檔前多躺三天。孤島上多少條命,懸在這張桌子上,桌子底下坐著日本人的賬房。
這條線的手法,又穩又冷,不像萬嘯卿的路數。萬嘯卿撒網要聲響,收網要看客;這一隻手落子,沒有聲音。
隔日晌午,他拎一包龍井進永泰記,後堂茶爐正沸。
老周聽完,擦壺的手沒停。
“動它有兩把刀。”陸行舟壓著聲,“遞給雷震虎,軍統出面,租界裡拔它,名正言順;要麼漏給萬嘯卿——76號發現領事館揹著他們另養了人,狗咬狗,夠萬嘯卿喝一壺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”陸行舟頓了頓,“牆上多一個洞。”
“曉得就好。”老周把壺擱下,“釘子拔了是洞,留著是窗。動了它,只會換一顆更深的釘子——新釘子在哪裡,你我再花三年去摸。留著,看它給誰遞東西、遞什麼——它就是我們瞭望日本人的視窗。”
他往壺裡續水,慢悠悠又添一句:“它往外遞什麼,說明日本人手裡缺什麼;那邊問它要什麼,說明東京的眼睛在看哪裡。養一顆看得見的釘子,抵得過抓十顆看不見的。”
“怕就怕它咬人。”陸行舟指節在桌沿輕輕一磕,“它坐在政治部,哪天咬到我們自己的人呢?”
“那就更要留。”老周提壺給他續茶,水線穩得像拿尺子吊過,“它咬誰,我們比76號先曉得——人就能先一步搬。窗關了,下回它咬人,我們連風聲都聽不見。”
“規矩呢?”
“三條。”老周伸出三根手指,“不接觸,不發展,不跟梢過三條馬路。它是窗,不是門——看的人多站一步,窗就成了自家的墳。”
“只看,不碰。”陸行舟點頭,“先摸它的日腳。”
泰東商事在四川路,斜對面一爿白俄咖啡館,二樓臨窗。
白玫撥來一個姐妹——從前在百樂門唱歌、嗓子壞掉賦閒的,扮成半舊不新的少奶奶,每日下午兩點到五點,一杯清咖啡續三遍,膝上一副絨線。老闆娘背後嘆她痴心,講她在等一個講好來接、一直沒來的男人。
“陸先生倒是會派差使。”白玫隔著電話線笑,嗲得能擰出水,刀就裹在水裡,“叫人家白坐三個月冷板凳,咖啡錢記誰的賬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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