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館街那口氣,日本人沒嚥下去;數人頭,是在給往後的清鄉打底子。兩樣東西經老周的手報上去,各條線該搬的搬,該改名的改名,趕在名單落到虹口之前。
一槍沒放,一個字沒審。這扇窗,比十份電文值錢。
麻煩是從自家門裡來的。
萬嘯卿翻孤島翻得太響,區裡各條線也跟著滿街撿話。月中,情報科匯繳的街面雜報裡,夾著外勤抄來的一句閒話:巡捕房政治部隗某,每月赴泰東商事吃茶,疑受日方饋贈。
紙落到譯電科,照章先過陸行舟的目。
他捏著那頁紙,坐了足有一刻鐘。
呈上去,區裡兩條路:要麼拿錢去買隗順昌,買不動就去買它的命——橫豎是拔釘子,窗就碎了;這頁紙再往上報到武漢,經幾道手、漏幾道風,沒人算得清。壓下來,譯電科副科長對一條通日線索批“存查”——這四個字將來落在誰眼裡,就是四個字的罪名。
兩頭都是賬。他提筆,批了:市井瑣聞,存查。歸卷。
燈芯不亮。可這兩個字落下去,白紙黑字,是他的筆跡。
又過五日,雷震虎上了三樓,隔著鐵柵喊:“老陸,借卷宗。街面匯繳,肆字四十七號。”
就是那一卷。
陸行舟翻開借閱登記簿,推過去。雷震虎簽字,三個字戳得紙響。
“雷隊查啥?”
“掃尾。”雷震虎把卷宗夾進胳膊底下,走到鐵柵口,回頭,“老陸,隗順昌——這個名字,你過手的紙頭裡,見過伐?”
“隗啥人?”
“巡捕房政治部,隗督察。”
“勿認得。”陸行舟打個哈欠,“巡捕房我就認得一個康百順,曼麗的老戲迷。”
雷震虎盯了他兩息,沒笑,也沒接話。鐵柵哐噹一聲。
人走了,陸行舟才慢慢坐直。巡捕房那顆釘子是雷震虎結的案,人犯過完堂,口供裡多半帶出了政治部的閒話——掃尾掃到隗順昌的邊上,獵犬咬上了線頭。
卷宗不能抽頁,批語不能改。借閱簿上“雷震虎”三個字墨跡未乾,這時候動一根紙毛,都是自認。
補報呢?現在補一份呈文上去,就得解釋當初為啥批“存查”——健忘先生的忘性,糊弄得了生日,糊弄不了公事。越描越黑。
只能等。
第二天卷宗歸還。他歸檔時翻了一遍——夾著那句閒話的一頁,右下角折過,又撫平了。
雷震虎翻到了。翻到了隗順昌,翻到了“存查”,翻到了他的筆跡,然後一個字沒問。
不問,比問冷。
傍晚下班,他照舊繞去留聲機行——上月“心血來潮”買的那臺舊唱機,送修,一修修了一個月,為的就是名正言順隔三差五來一趟。
出區本部大門他就看過身後:電車站三個人,皮鞋兩雙布鞋一雙;過兩條馬路又看一回,櫥窗玻璃裡乾乾淨淨。沒有尾巴。
老闆娘從櫃檯底下捧出唱機:“修好了,音頭煞清爽。”又饒他一張舊唱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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