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裡,三輛卡車開進堆疊。箱子上車,苫布壓嚴,連夜要把貨挪出租界。
車出棧門右轉,走的是租界的馬路——繞不開,這一帶出去,條條路都是工部局的地界。頭一個路口太平無事。
第二個路口,卡子亮了燈。
紅頭巡捕擺手攔車,口氣懶洋洋:例行查緝,煩請配合。押車的塞過去兩條煙,巡捕收了,人照樣不讓。撬棍起鉛封,木箱裡碼的是小學教科書教科書搬開,底下一捆一捆,全是沒拆封的十元法幣,票面合計四百三十萬,油墨味還沒散透。
巡捕房的報告四平八穩:例行查緝,人贓並獲。押車的兩個賬房進去就招,卻咬不出上家——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上家是誰。
戚長順沒等到任何人來抓。貨丟的第二天,日本人請他過去談談,七十六號的車也停到了他家弄堂口。第三天清早,十六鋪的躉船底下撈起一具浮屍,西裝口袋裡兩張當票,鞋少了一隻。
巡捕房結案,兩個字:自斃。
從頭到尾,軍統沒抓一個人,重慶沒打一顆子彈,更沒有哪個姓陸的在哪張紙上籤過一個字。財政系以為是自家稽查的功,工部局以為是自家撞的運,七十六號以為是自家清的門戶——三家各自收賬,誰也不知道橋在哪裡。
假幣的盤子,紙、印、庫、出貨的口子,一夜斷成四截。日本人想重新攢起來,少說半年。這半年,法幣在上海的牌價,穩住了。
報上連登三天頭條,工部局督察長照了相;重慶明令嘉獎經濟稽查某處偵辦得力唐季禮在飯桌上難得多喝一杯,說囡囡帶回的材料派了大用場。唐蜜一頭霧水,只當爹爹誇她糾紛辦得漂亮——糾紛確實辦妥了,久豐紙號乖乖發貨,還倒賠一筆運費。
軍統上海區,一根毛的功勞沒沾著。
牌桌上,鄭百川摔出一張白板:格記漂亮。可惜,勿是我伲的手筆。啥人做的局,查過伐?
齊同光陪笑:查了。工部局講,例行查緝,撞上的。
鄭百川鼻子裡哼出一聲,上海灘啥地方,好撞著四百三十萬?
這話傳到三樓,陸行舟正給通報電文登記歸檔。驗印、登簿、呈送,一筆一畫。全篇他只多看了一眼——通令嘉獎的名單裡,沒有一個他認識的名字。
好,這就對了。橋搭好了,人不能上橋;橋上一旦有他的腳印,橋就成了尾巴。
書店開張前夜。
樓下,曼麗拿塊絨布擦櫃檯,擦一記,哼一句,四季歌跑了調也照哼。櫃檯是舊貨行淘的,玻璃缺個角,她拿紅紙剪了朵花貼上,倒像是故意的。
當家的,她頭也不抬,米價三天沒動了。張家姆媽講,連銀樓的金價都乖了。儂講怪勿怪?
閣樓上,陸行舟應了一聲。
還有樁怪事。她把絨布甩上肩頭,明朝開張,儂講勿許放炮仗。開店勿放炮仗,啥人曉得儂開張?
書店麼,要靜。他探頭下來,炮仗錢省下,給儂扯旗袍料。
兩件。
一件半。
一件半是啥物事?她眼睛一瞪,想想又算過賬來,好,一件半——半件做馬甲,冬天套外頭。
絨布在玻璃上轉了兩圈,她的聲氣忽然軟下來:講起來,從前我想的是弄堂口一爿小鋪子,紅布金字,掛兩個字,賣點針頭線腦。她直起腰,朝這爿兩開間的店堂四下望了一眼,如今倒好,針線鋪沒開成,直接當上了書店老闆娘。當家的,算儂有良心。
陸行舟在閣樓上了一聲,沒接話。那個弄堂口,後來架過囚車。這樁事體,他記得,她不曉得——不曉得,頂好。
驚雷打在四百三十萬票子上,落到她耳朵裡,就是一句米價沒動。這樣最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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