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142章 三十七人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8天前

第三天,陰,走白事。

兩名重傷員,重的躺棺材,棺底墊石灰,嘴裡咬著布卷,動身前餵了煙膏,氣眼開在棺頭,拿紙幡遮著;輕些的扮孝子,“哭到脫了力”,由兩個交通員左右架著,正好架住那條打穿的腿。歿單、路條、槓夫的工牌,一樣一樣對過三遍。吹鼓手、紙幡、陰陽先生,一路吹吹打打過江灣。

卡子上偏偏換了生面孔——一個不在打點名冊上的憲兵伍長,攔下棺材,比劃著要開棺。

陰陽先生不慌,捧出防疫所的歿單:霍亂,當日歿,石灰封棺。單子上的章是真章,兩根小黃魚從防疫所文書手裡換來的。

伍長盯著棺縫的漆封,猶豫。就這一口氣的工夫,棺材裡悶悶地——哼了一聲。

架人的交通員脊樑一下僵住。收過煙的偽警班長几步搶上來,照著吹鼓手就罵:“吹啊!死人還怕吵伐?!”嗩吶鑼鼓轟一聲齊響,孝子們嚎啕大放,哭聲浪頭一樣蓋過去。

伍長叫“霍亂”兩個字攆著,退開兩步,揮手放行。

“棺前有動靜,響器齊鳴”——這一句,是打點那天就排進戲裡的。

第五天,晴,遠足。

教會學校一杆小旗,十幾個孩子,四個“教員”。打頭的是謝仲文——他的照片掛在沿線每個口子上,一部美髯,目光如炬。

如今美髯剃了,鬢角推青,臉叫日頭曬得黢黑,十天粗活把一雙寫文章的手泡成了老樹皮。陸行舟捎過話:鬍子剃得掉,眼神剃不掉,您這幾天,把書都忘了。

剃鬚那天,謝仲文對著鏡子坐了半晌,末了自家笑一聲:“剃了也好,輕省。”轉頭把一箱手稿託給了帶不走它的人。

日兵舉著照片,對一眼,再對一眼。謝仲文垂著眼皮,佝著背,一臉受慣了呵斥的木然。

照片將要放下,那日兵嘴裡冷不丁蹦出一句日語,又急又短,叫的正是“謝先生”。

謝仲文留過東洋,這句話他聽得真真切切。耳根一熱,脖子裡的筋跳了一跳——到底沒抬頭。他茫然轉向帶路的真教員,眼裡全是聽不懂的怯。

這一下“聽不懂”,是小鄧在弄堂裡拿日語喊了他整三天喊出來的。

日兵收了照片,揮手。小旗子晃晃悠悠過了卡子,孩子的歌聲飄在馬路上。

當夜,書店後間,疏影在紙上劃掉十三個名字,鉛筆尖停了停:“還有二十四個。”

“三組都是有驚無險。”她抬眼,“險處呢?”

“都記下了。”陸行舟說,“閘北那個曹長會查手,報給夜鶯,那個口子往後繞開;霍亂不能再用第二回,防疫所的真章,用一次少一次;遠足的孩子不能再借——同一批孩子在兩個卡子露面,就是破綻。”

一場驚險不嚇人,嚇人的是把驚險當運氣。運氣記不進賬,教訓記得進。

“明早走第四組。”他說,“吳淞,水路。”

九條線裡數這條最硬——軍工路的日軍直轄檢問所,繞不開,打點不進,全指著帶路人裘阿桂。魚行跑水路的老販子,哪條汊子幾時漲潮、哪個哨位幾點打盹、檢問所驗單子的規矩,全在他一個人肚子裡。

後半夜落了雨。自家灶披間的後窗被叩了三下,輕,急。小鄧渾身水淋淋,嘴唇是白的:“裘阿桂沒來對燈。三個點,一個都沒來。”

陸行舟腦子裡那張圖上,吳淞的一條線連著它的每一步,此刻全裝在一個不知去向的人腦袋裡——天一亮,第四組的五個人,就要按點集到碼頭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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