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128章 收手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個月前

撤。

第一道撤令:麥根路的伏擊點。兩個護線人,天亮前出城,走嘉興,三個月不準回滬。這兩人是老周舊年親手帶出來的,聽說要救掌櫃的,一夜沒睡,槍都擦好了。撤令遞出去,回話只有一個字:字是咬著牙寫的,筆畫戳破了紙。

第二道:程麻子的卡車。定金不要了,只說買賣黃了。程麻子認錢不認人,錢到手,過手就忘。這一條最省心,省心得像個笑話——整套方案裡,拆得最痛快的,是唯一沒有人心的一環。

第三道:渡口的舢板。船老大調回原線,當夜就走。

第四道:槍。兩條短槍原路歸回軍械賬上,改,經手的條子燒掉。

第五道:安全屋。原本預備接老周落腳養傷的,法租界一間朝南小屋,退租。前日他還特地讓人糊了新窗紙——老周畏寒,過了刑的骨頭更畏寒。這一條撤起來最輕,一句話的事。他寫完那張退租條,半天沒放筆。

第六道,最痛的一道:白玫。

他寫給她的條子只有八個字:兩線即斷,勿念,勿問。採買和班頭,兩條線,是她三年攢下的人情,押進去一半的老本。一個字,全部沉塘。他曉得她收到條子會罵,罵得比曼麗難聽十倍;罵完了,她會照辦。

條子送出去,他的手在桌面上按了很久。這一刀割的勿是他的肉,是別人替他養了三年的肉。割別人的肉,比割自己的,疼。

撤令一道一道發出去,字比平時還工整。他心裡明白這工整是什麼——刀口上勿許手抖,抖一筆,就有人要用命來替他描。

中途下樓喝了半碗泡飯。曼麗看他一眼:夜裡做賊去啦?眼烏珠烏青。他說牌桌上熬的,輸了三塊。她罵一句死沒良心,轉身又給他添了半碗,鹹齏往他這邊推了推。

他低頭喝完了。有些賬,贏了也是輸;這半碗泡飯,是今天頭一口咽得下去的東西。

最後一道,小鄧。

天大亮,少年從菸紙店的望風點撤回來,一上閣樓就看見攤在桌上的路線圖,和圖旁邊一盒火柴。

撤了?小鄧嗓子劈了,金條都遞進去了!班頭都應了!就差兩天——

就差兩天,是人家給我們量好的。陸行舟把圖推過去,

萬一是真的呢?少年一把按住圖,眼睛紅得要滴血,萬一轉押是真的,班頭是真的,就這一扇門,錯過就沒了!老周先生在裡頭一天,天井對面就上一天的刑。你聽見過嗎?老虎凳,壓槓子,人叫到後半夜嗓子破掉,像鋸木頭——

我聽見。

你聽見你還撤?!

我聽見,我夜夜聽見。陸行舟的聲音不高,所以我才曉得,萬嘯卿就是要我們聽見。刑房安在老周窗對面,熬的勿是老周,是我們。熬到我們受不了,自己跳進鍋裡。

他把小鄧按住圖的那隻手,一根一根指頭掰開。

這張圖上每一個記號,都是人家畫好了等我們去描。描完了,落筆簽收的,勿是老週一個人的命,是這張圖上所有人的命。

小鄧的手鬆了。

圖放上火盆。火苗舔上來,麥根路,鐵橋,菜場口,一段一段捲成黑灰。少年蹲在火盆邊,肩膀一抽一抽,到底沒哭出聲。

陸行舟從懷裡取出那杆旱菸袋。竹杆,白銅鍋,玉石菸嘴上一圈幾十年的牙印。煙鍋裡還剩小半鍋煙絲,是師父那晚沒抽完的。

他把它放在掌心,慢慢攥攏,銅鍋硌進肉裡,攥了很久很久。

小鄧。他說。少年抬起頭,一臉的灰和淚。

記住這幾天的滋味。陸行舟把旱菸袋貼著心口揣好,這就是師父說的——燈芯不亮,是什麼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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