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半夜十一點,棺材鋪的地窖板被敲了三下,又兩下。
亢萬年提著一盞小馬燈下來,燈苗捻得只剩黃豆大。他蹲在梯子腳下,聲音壓在喉嚨管裡:走勿成了。
八個人的眼睛在黑裡看他。
日本人戒嚴。吳淞口一線,水上陸上全封死,電線杆上剛貼的告示,勿講封到啥辰光。亢萬年嚥了口唾沫,鎮口在過兵,馬隊,炮車,一夜沒斷頭。接儂們的船,落潮前退回去了。
沒人出聲。半晌,角落裡有人問:封幾天?
告示上沒寫。
還有一句更壞的,亢萬年留在末了:鎮上房子叫他們徵去一半。阿拉鋪子沾晦氣,只徵走樓上一間——住進來一個馬伕,管鎮口那三十幾匹馱馬。
他抬手朝頭頂指了指。樓板離地窖頂,不到一人高。
地窖是存桐油和壽材木料的,一股子桐油、木屑、石灰混在一處的氣味,聞久了,人像是提前躺進了自家的貨色裡。八個人分兩攤:白事隊進來的四個,兩個重傷,兩個交通員;另一組三個,兩個文化人,一個電臺手。第八個是小鄧——他是前天傍晚鑽進來遞口信的,戒嚴一落,出勿去了。
他在黑裡把家底盤了一遍。糧,省著吃三天;兩個重傷員的藥,磺胺粉和退燒的,兩天。糧是按七張嘴備的,如今八張。
明晚就該上船的人,一夜之間,成了甕裡的魚。
訊息第二天晌午才遞到陸行舟手裡——一張卷在仙鶴牌煙殼裡的紙條,白玫的記號。
譯電科午休,他照舊趴在案上打瞌睡,帽子扣著半張臉。帽簷底下,一張圖在腦子裡攤開:軍資船隊在吳淞口集結,往長江上頭去;戒嚴圈畫到哪條河汊,哪幾個哨位是新添的。八張嘴,三天糧,兩天藥,封鎖勿知幾天。
一根指頭都動勿得。軍統的關係伸勿到那個鎮上,伸過去半寸,就是引火。
城裡的並區大檢問,倒是按日子來了。三個區篩了兩天,先走的七組早在篩子外頭,日本人的篦子,篦了一把空。這點賬,他連得意的工夫都沒有。
能過戒嚴線的,只剩一樣東西——一籃走親眷的吃食。
那幾日他家的日子照舊。燈十一點熄,對面雷震虎的燈跟著熄。晚飯桌上曼麗講小菜場的行情,他嗯嗯地應。夜裡躺下,他睜著眼,把吳淞那個地窖裡八個人的口糧,按頓掐著指頭往下算。曼麗勿問,只是那幾天的飯,一頓比一頓做得多,剩下的都裝進了籃子。
第三天,地窖裡的炒米見了底。
灶披間裡,曼麗天沒亮就起來。炒米壓得瓷實,鋪底;當中臥六隻鹹鴨蛋,烙餅捲成卷碼一層;頂上擺一把香、兩支白蠟燭、一疊紙錠——走親眷兼上墳,去的又是棺材鋪,這幌子天生長好的。
籃底是雙層的。藥包拿油紙裹了縫進夾層,搖勿響,捏勿出。
記牢。她拿手指頭點著祝碧雲的額角,儂是去看姑父的。姑父做棺材生意,年成好。憲兵翻籃子,隨伊翻;伊拿鹹鴨蛋,儂肉痛撥伊看——肉痛是真的,勿要演。
祝碧雲是她仙樂斯的老姐妹,唱評彈出身,膽子在臺上練過的。她挎起籃子掂了掂:介沉。八張嘴兩天的嚼裹,就這一籃?
一次只好送一籃。曼麗把一小包白糖塞進炒米底下,多一籃就多一趟,多一趟,就是多押一條命。白糖撥發燒的沖水吃,燒起來的人,嘴裡苦。
祝碧雲換了三部電車,末一段路走了八里。鎮口哨卡,憲兵把籃子翻了個底朝天,香燭紙錠撒一地,末了拿走兩隻鹹鴨蛋。她蹲在地上一樣一樣拾,嘴裡咕噥著肉痛,眼淚講下來就下來。
那一籃,八張嘴,勻了兩天。炒米是拿手指頭蘸著吃的。
第五天頭上,第二籃。同一個人走兩趟同一個卡子,是犯忌的,祝碧雲換了幌子——給姑父送寒衣,籃裡碼的是兩件舊棉襖,棉襖夾層裡絎進去炒米和肉鬆,針腳一行一行,是曼麗頭天夜裡就著燈絎的。哨卡換了個生面孔的憲兵,拿刺刀把棉襖挑起來抖了三抖,抖出一股樟腦味,揮手放了。
藥夾在籃底,一趟只帶得進三天的量。地窖裡的日子,就這樣一籃一籃地吊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