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腿上打穿的那個交通員燒起來了。
傷口周圍一圈發亮,人一陣清爽一陣糊塗,糊塗上來就要講胡話。同組的鄺松年整夜坐在他旁邊,一塊溼布攥在手裡,胡話一冒頭就捂上去。捂一趟,自家眼淚淌一趟。
鎮上醫生請勿得。戒嚴當口,郎中出診,走到哪裡,眼睛跟到哪裡。
第六天夜裡,夜鶯的路子從蘇北方向摸來一個搖串鈴的遊方郎中。人是打關帝廟牆根下來的,一塊黑布蒙了眼,前後兩個人架著,彎彎繞繞走了一個時辰,下地窖也沒摘。
馬燈捻到最小。郎中蹲下去,手在傷腿上摸了一遍,鼻子湊近聞了聞,從褡褳裡取出小刀,在燈苗上燎過。
咬住。他統共講了兩個字。
傷員嘴裡塞了裹棉花的木棍。放腐肉,擠膿,敷藥,前後一炷香。那人抖得像篩糠,愣是沒漏出一聲,身底下墊的稻草溼了一大片。
郎中收拾褡褳,留下三包藥:三天燒退,是條命。退勿掉,再請俺也無用。
一根小黃魚遞過去,他掂也沒掂就收了,末了添一句:俺啥也沒瞧見,你們啥也莫講。
黑布蒙上,原路架出去。串鈴聲在後半夜的鎮子外頭響了兩記,遠了。
真正磨人的,是等。
第六天後半晌,船隊進港,馬隊上了馱鞍,樓上那個馬伕連軸轉起來。他的同伴來了兩個,就在鋪面裡喝酒猜拳,皮靴在樓板上踩來踩去。樓板縫裡漏下來馬料的香氣、劣酒的氣味、日本話的笑罵。
地窖裡,三十六個鐘頭,勿好出一點聲音。
尿撒在墊了石灰的瓦罐裡,罐口蒙布。翻身要等樓上皮靴響的當口。炒米勿敢嚼——牙齒磕炒米的聲音,在死靜的半夜裡像踩碎殼,只好拿唾沫含軟了咽。年長的那個文化人喉嚨裡癢,一口咳壓在胸口,把棉絮咬出一排血印子。
發燒的那個最險,燒一上來就要哼,鄺松年的溼布幾乎沒離過他的嘴,後來索性把胳膊枕到他腦袋底下,臉貼著臉,胡話一起頭,就拿胸口悶住。躺棺材進來的那個重傷員一聲勿響,睜著眼,一整夜一整夜地盯著頭頂的樓板,盯得人發毛。
後半夜,馬伕下樓撒尿,就撒在鋪面後簷,離地窖的氣眼三步。燈籠的光打板縫裡漏下來一線,在八張臉上緩緩掃過一道。沒人敢眨眼。那泡尿撒了有一炷香那麼長。
時間是拿耳朵數的。馬槽的鈴鐺響一遍是喂料,一天三遍;哨卡換崗吹哨,一天四遍。小鄧在黑裡掰指頭記,記到後來指頭掰勿動了,就默數馬伕的鼾聲。鼾聲也是好東西——鼾聲在,樓上就太平。
第七天天亮前,鼾聲停了。皮靴下樓,出門,蹄聲成串地過去。
八個人像八截木頭,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,把憋了三十六個鐘頭的氣吐出來。有人的手一直摳在泥地裡,摳出五道印子。發燒的那個也在這天早上退了燒,睜開眼,頭一句話是氣聲:幾號了?
沒人答得上來。地窖裡勿分日夜,日子是外頭的東西。
小鄧替他數了數指頭:戒嚴第七天。
第七天晌午,亢萬年從鎮上回來,下梯子的手是抖的——勿是嚇的。
日本人在徵船。他一字一字講,船隊後天一早出口,駁運的民船勿夠數,正挨家挨戶拉船拉人。被徵的船,船頭掛一面小太陽旗,跟著船隊,一道出吳淞口。
小鄧在黑裡坐直了。封死水陸的是那支船隊,可掛上那面旗,就是船隊自家的人——出海的路,原來長在戒嚴的因頭身上。
當夜,這句話原樣遞進了城。
陸行舟在燈下捏著紙條,坐了半支菸的工夫,提筆回了四個字:去當船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