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桌的位子,空了三天。
搪瓷缸還蹲在桌角,缸底一層釅得發黑的茶垢。菸灰缸裡剩半截香菸,掐滅在缸沿上,菸屁股上一圈牙印。
居永泰是跟著愚園路那處點一道摺進去的——那趟送檔的差,值日簿上排的本不是他,是他自家討來頂的班,講順路去靜安寺給丈人抓藥。這一回,順路兩個字把人送進了極司菲爾路。人押進去四天,沒過堂,沒遞話,生死不知。
譯電科沒人動那張桌子。兩個抄寫進出都繞著走,眼睛不朝那邊去。通訊員送簽收簿,照老習慣往那張桌上一放,放下去才想起來,又紅著眼圈捧走。
陸行舟坐在對面,照常上班。摘由、編號、驗印,一道手續不缺。只是每回抬頭,那半截煙就在眼皮底下。
他沒去掐掉它。誰也沒去。
科裡最年輕的抄寫湊過來,聲音壓得很扁:副座,居先生他……還回得來嗎?
陸行舟沒答。居永泰的印泥盒三天兩頭越過桌面中縫,他拿鎮尺推回去,推了兩年;上個月領薪水,這人還眉飛色舞,講女兒在中西女中月考又是頭幾名。出門前那句茶錢禮拜六一道結,禮拜六就在眼門前。
該幹嘛幹嘛去。他把簽收簿推過去,手續不能停。
三樓走廊靜得能聽見鋼筆尖刮紙。督察室借了小會議室例行自查,一個一個叫進去。名義是自查,人人心裡有數:兩處點,四個人,遞出去的是名單級的東西——家賊,還在這幢樓裡坐著。
行動隊先過的堂。雷震虎出來時一腳踹翻了走廊裡的痰盂,銅盂骨碌碌滾出老遠,沒人敢撿。摺進去的四個人裡,兩個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。
齊同光在走廊裡逢人發煙,金牙照舊亮著,一圈發下來,沒一個人點火。
輪到譯電科。方鑑清進去一刻鐘,出來時後背溼透,逢人便講我是清白的,越講越像有事。
陸行舟進去,三個問題。
初五夜裡,人在哪裡?
站長公館,牌桌。他掰著手指,輸了四塊八,齊科長贏的,賬簿上有。
初七夜裡?
灶披間,幫我家太太劈柴。劈到十點,血泡還在。他把手攤開。
第三個問題,洪山翻著他的底檔,沒抬頭:你在譯電科,全區文電過手。兩處點的地址,你曉得嗎?
報告主任,曉得一處。文號乙字十一,去年臘月領過一筆炭火錢,賬是我登的。他答得利索,另一處,檔裡沒有,我看了案情通報才曉得世上有這個門牌。
洪山把底檔合上。這本檔他前後翻了三遍:點卯十年不缺,功勞一件不沾,密件過手必登記,連牌桌上輸的數目都對得上簿子。翻到底,翻出來一缸枸杞。
出去吧。
過完堂,樓裡的人換了一副活法。科室之間串門的絕了跡,講話個個留半句;天井裡燒字紙的鐵桶從早冒煙到晚,燒的多半是賭債條子、當票存根、不相干的舊信——人人都在削自己身上的把柄。
陸行舟的把柄,十年前就削乾淨了。可他比誰都清楚,自己坐的是兩堆火中間:七十六號那張名單上,他姓軍統;真亂起來,槍子和麻繩都不認人,沒有誰會先問一問他的另一個名字。越是亂局,那個名字越要往深裡埋。
下午三點,電訊科送來渝電,三道火漆,限即刻呈。陸行舟照章簽收、登記,親自捧上二樓。
鄭百川拆了火漆,一目看完,手掌按在桌面上,好一陣沒動。末了把電文往桌角一推:儂也看看。照章,譯電科要登記的。
電文不長,一眼過去,一字進檔:
「滬區連失據點,損兵折將,痛切之至。著即徹查內奸,不惜一切代價,限期一月。逾期未獲,全區人事重新甄別,分批調渝複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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