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百川盯了他半天。
全站上下,過完堂個個縮著脖子避嫌,唯恐沾上半點腥氣。就這條鹹魚,自家往案子裡湊。
行舟啊,站長的鄉音重起來,儂曉得勿曉得,這種案子,查著了得罪人,查勿著擔干係,橫豎討勿著好。
曉得。陸行舟抬起頭,站長,我是笨人,大道理講勿來,就懂一條:這個站要是保勿牢,我這碗飯吃到頭,全家跟著喝西北風。我的命是您從寧波帶出來的——站在,我在。
鄭百川喉嚨裡滾了一下,沒講出話來。隔了一歇,提筆批條:譯電科副科長陸行舟,撥督察室差遣,專司核對文卷收發底賬。
出門時背後一聲,他回頭。
儂是好人。站長講。
夜裡,書店後屋。小鄧來送東西,順帶捎來一肚皮街面上的閒話。
茶館裡都在傳,七十六號專咬軍統,咬得皮開肉綻。小鄧蹲下給爐子添煤,有人拍桌子叫好,講狗咬狗,一嘴毛。這話——在理嗎?
陸行舟沒接話,先把燈芯撥了撥,火苗躥高半寸。
小鄧,你曉得啥叫掩體嗎?
打仗,兵蹲在工事裡頭,炮彈落下來,炸的是土,人才活得下來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我這顆釘子,釘在軍統這堵牆上。牆,就是我的土。
添煤的手停住了。
你替我算三筆賬。陸行舟豎起一根手指,第一筆:牆塌了,釘子怎麼辦?七十六號那張名單,軍統上海區,全體——裡頭有我。牆在,我是牆裡一塊磚,誰也看我不見;牆塌了,釘子戳在光天化日底下,萬嘯卿一眼一個。
第二根手指豎起來。
第二筆:孤島這張網,軍統佔大半。萬嘯卿的火力,七成燒在他們身上。他們要是垮了,騰出來的火,燒誰?
小鄧嘴唇動了動:燒……我們。
第三筆。他的聲音放得更低,我坐在譯電科,全區電報打我手裡過——這隻耳朵,是借軍統的頭長的。頭沒了,耳朵擱哪兒?
屋裡靜下來,只剩爐膛裡煤塊嗶剝地響。
爐上的水開了,嗚嗚地響。小鄧提下水壺,想了一想:那照這麼算,軍統被抓,我們不但不好叫好,還得——
小鄧把水壺墩在爐圈上,他們手上,有我們多少人的血?
血賬記著,一筆勾不掉。陸行舟點點頭,可賬要分本記。舊賬是舊賬,眼門前,他們的槍口朝著日本人——燈要亮,先得有個燈座。燈座再破,也比捧著燈芯站在風口裡強。
小鄧不響了。
還得救。陸行舟把話講透,嘴唇沒了,牙齒先吹風。他們的架子,是我的掩體;掩體上的窟窿不堵,下一炮,落在自家頭上。
窟窿?
名單級的東西遞出去,兩處點、四個人,一鍋端——七十六號在軍統心口上,埋了一隻大鬼。他望著燈火,這隻鬼不揪出來,端一處是一處,牆早晚塌光。
這些話一半講給小鄧,一半是算給他自己聽的。賬要算平,手才落得下去——幫軍統抓鬼這五個字,擱三年前,他自己聽了也要笑。
那……打算怎麼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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