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慶的密令是昨夜到的,十六個字:內奸不除,全區停擺;不惜代價,限期肅清。
抄件過目即焚。此刻它躺在陸行舟腦子裡,和另外五個字擠在一處——老周從三道鐵門裡遞出來的那五個字:鬼在灶臺邊。
後半夜,灶披間。曼麗睡熟了,灶膛裡剩一點紅炭。他給茶缸續上熱水,在小板凳上坐下來。
查鬼,站裡有站裡的查法:封檔、對質、大審。鄭百川已經關起門來吼了兩天,吼出來的只有人人自危。這條路走不通——七十六號的手眼既然伸得進區本部,審得越兇,鬼縮得越深。
他有另一把尺子。
尺子是萬嘯卿的:勿問啥人可疑,問事體像啥人的手筆。去年那張十一個人的名單,他的名字排第九——學費交過了,這門手藝,他用得起。
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。今夜他來畫鬼。
先看手筆。
三天,兩處點,四個人。七十六號動手的樣子,他從三路閒話裡拼了出來:齊同光在牌桌上學的巡捕房見聞,雷震虎發各組的督察通報,還有百樂門歌譜夾縫裡夜鶯捎來的半頁紙。三路對到一處,樣子就齊了——不蹲坑,不釣魚,不撒網。端三馬路的老點,前後門同時落鎖,人直上亭子間,電臺還熱著。端愚園路的新點更利落,進門不翻箱倒櫃,照著圖紙直接敲開去年新砌的那道夾牆——裡頭的東西一取一個準。
抓人也一樣。四個人,四個地方,同一個時辰收網,一個沒跑脫。
這不是查出來的,是照著圖紙拿的。
被盯梢盯出來的點,事前總有徵候:生面孔,修路的,看相算命的。這兩處,事前乾乾淨淨。圖紙不從街面上來——街面上盯不出夾牆砌在哪一堵。
圖紙從紙上來,從會上來。鬼不在街面,在案頭。
再看點位。
三馬路老點用了兩年,經手的人換過三茬,知道的沒有二十也有十五,賣它不稀奇。稀奇的是愚園路那處——補習學社的石庫門,上月才啟用,啟用不滿四十天。
四十天的新點,租房、遷臺、佈防,層層收口。知道地址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最後看人。
三馬路點上的報務濮雲階,跑交通的終子敬,愚園路管房租採買的守點燕守成,還有譯電科他對桌的居永泰——借他半塊橡皮用了兩年、上禮拜還唸叨著開春給女兒扯布做褂子的居永泰。
四個人分屬四個系統,平日碰面點頭都不點。
先掐掉一個想頭:會不會是先抓了一個,刑訊裡咬出另外三個?不會。四路人馬同一個時辰收網,收得像一隻手攥拳頭。咬出來的名單是一個接一個的,照單抓的名單才是一齊動手的。
再掐掉一個:會不會四個人共用過什麼線,被順藤摸的?他把四份履歷在腦子裡攤開,一人一頁,看過就忘不掉的東西全在——籍貫,兩南兩北;入行,前後差著七年;線路不交,住址隔著三個區,親眷、同鄉、賭債、相好,一欄一欄對過去,全對不上。
四個人唯一的共處,是都在軍統的冊子上。可軍統的冊子上有四百人,抓的偏偏是這四個。
茶涼了半缸,他想起一份簽呈。
臘月十一,《經費調撥簽呈》,新點啟用的四筆開銷:電臺遷裝,房屋押租,警衛置辦,文卷搬運。四筆錢,四個具領經手人。
正是這四個名字。
那份簽呈他抄過,原文在他腦子裡,一個字不少。
四個人不是被一個一個咬出來的,是被一張紙整鍋端的。賣出去的不是四條人命,是一份簽呈。
到這裡,鬼的模樣出來了:它見過《經費調撥簽呈》的全文,還知道新點的門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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