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有一頭也得掐掉:簽呈拍過重慶備案,會不會是重慶那邊漏的?不會。重慶見得著簽呈,見不著門牌。兩樣湊不齊,端不了那個點。
兩樣都齊的,只在區本部。地址是在碰頭會上口頭定的,不記錄,不傳達,能坐進那間屋子的,連站長在內,五個人。
簽呈的會籤欄裡,也是這五個人。
兩個圈,套在一起,一寸不差。
他把菸灰彈進灶膛,心口那裡有一種久違的、不合時宜的暢快——跟兩年前頭一回破開密碼本的格子時一樣。這份暢快見不得人:圈套攏的地方,站著五個他天天要叫一聲的人。
灶膛裡的紅炭塌了一下。
他摸出仙鶴牌,抽出最後一支點上,煙盒拆開攤平,錫紙剝掉,背面朝上。這是他的老規矩:要緊的東西不上紙,非上不可的,只上馬上要燒的紙。煙盒背面糙,吃鉛,寫出來的字壓得住手。
鉛筆頭在舌尖潤了潤。五個名字,腦子裡躺得好好的,本不必寫。可有些事,非得白紙黑字擺在眼前,一個一個過目,才算真正把它當了對手。
第一個名字,他寫得最慢。
鄭百川。站長。他的恩主。一句行舟啊叫了三年,年關的雙薪是他特批的,當年進門的保薦書上,籤的也是這個名字。筆尖落到紙上,比平時沉。
仲鴻藻。副區長。淞滬那年靠一份研判起的家,連跳兩級。那份研判的來路,全天下只有一個人知道——查仲鴻藻,先得刨舊賬,舊賬最底下,埋著他陸行舟自己的一支筆。
齊同光。總務科長。圓臉,金牙,牌桌上輸贏都笑。每月從督察室支三塊茶水錢,化名知了。賣閒話的人,手已經溼過一回——溼過的手,離錢最近。
方鑑清。譯電科長。頂頭上司。捧著電文手會抖的人。抖了三年,若是裝的,譯電科一屋子人,連他在內,全在人家鍋裡煮著。
糜振邦。行動科副科長。獨眼,雷震虎的把兄弟,當年在北邊當兵,揹著掛彩的雷震虎走過三十里夜路。留守那兩年一個鍋裡攪過馬勺,他鄉下的老孃,還收過一袋不知來路的米。動他,先得問過督察主任那雙眼睛。
五個名字,豎著排下來,像一炷沒點的香。
寫完,他把鉛筆擱下,就著煙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。看鄭百川,他想起年終牌局上那句儂這個年過得介緊;看仲鴻藻,想起那份自己一筆一畫描出來的按語;看齊同光的金牙,方鑑清發抖的手,糜振邦那隻獨眼。
五張熟臉。鬼藉著其中一張笑。
哪一個都惹不起,哪一個都錯怪不得。錯怪站長,自毀靠山;錯怪仲鴻藻,刨出自己;錯怪齊同光,牌桌塌半邊;錯怪方鑑清,譯電科換血,頭一個被從頭翻檔案的就是他;錯怪糜振邦,雷震虎能把督察室搬進他家灶披間。
可鬼,就蹲在這五個名字裡。
灶臺邊上。
灶臺,是燒一區飯食的地方。區本部四百口人的這鍋飯,掌勺的、添柴的、管米管鹽的,就是這五位。老周在三道鐵門裡頭,隔著幾張包過燒餅的舊報紙,看出來的是這五個字;他在燈底下,拿萬嘯卿的尺子一寸一寸量,量出來的是這五個名字。兩條路,一處會齊。
師徒倆隔著一座監獄對了一回賬,賬目相符。
裡屋傳來曼麗翻身的動靜,咕噥了半句夢話,像在跟哪個攤販講價,講到一半又睡沉了。他聽了一會兒,掐滅菸頭,把煙盒湊到灶膛的紅炭上。
錫紙捲了,五個名字蜷成一道黑邊,火苗舔上來,亮了一亮,滅了。他用火鉗把灰捻碎,拌進炭底。
煙盒沒了。名單還在,在腦子裡,燒不掉。
剩下的事,是從五個裡頭篩出一個。按站裡的老規矩,先易後難,先查官小的——從糜振邦往上,一層一層剝。
他把茶缸裡最後一口茶喝乾,做了相反的決定:先排除。第一個要過篩的,是最不能錯怪、也最不敢查的那一個。
他的恩主。
。川百鄭,長站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