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本呢?
明朝來看。陸行舟慢條斯理收書,天擦黑了,再看眼睛要壞。
小囡們哀嚎著散了,明朝準來。這條街上的爺孃們如今都情願小囡泡在書店——外頭黑汽車橫衝直撞,趴在這條門檻上,總歸比野在馬路上叫人放心。
閣樓上,咚咚兩聲。
曼麗掀了布簾子下來,胳膊上挎著一摞裁好的藍布:當家的,漿糊呢?
閣樓上住著人。街尾揭記成衣鋪的娘子,前兒半夜抱著個包袱,站在書店屋簷底下發抖——她男人揭洪發,叫七十六號請去問話了。來的人講問兩句就回,這一問,兩天沒影。娘子不敢在家待,怕黑汽車再來。
曼麗二話沒講,連夜把閣樓騰出半間,自家曬的被褥抱上去,又拍胸脯:住!住到洪發哥回來!
白天她也不讓揭娘子閒著,拉著一道做活:給店裡的書包書皮,縫布套子,鏨角,上漿。曼麗的道理直白:手一停,心就亂。做活,心跟著針走,針不會想七想八。
做活的時候曼麗的嘴也不閒,從仙樂斯的舞池講到白俄琴師的酒癮,講到興頭上還哼兩句《夜來香》。揭娘子起先只是聽,聽著聽著,也接得上話了,講她跟洪發哥當年在浦東鄉下定親,一臺縫紉機就是全部聘禮。
夜裡就不行了。頭一夜,閣樓上的抽泣聲壓在被子裡,一絲一絲漏下來。曼麗披衣上去,也不勸,就著月光坐在旁邊,陪著。第二夜,哭聲短了。第三夜,沒了。
白天那雙裁縫家的手是真穩,包出來的書皮比買的還挺括。中午曼麗端上去一碗糖水蛋,揭娘子舀一勺,愣了愣,還是吃完了——蛋是鹹的,曼麗把鹽罐當了糖罐。
鹹的?曼麗自己嘗一口,眼睛瞪圓,哪能會是鹹的?!
揭娘子破涕笑出聲。這一笑,曼麗比啥都得意。
第三天,陸行舟藉著還戲摺子的由頭,在極司菲爾路口的茶樓見了高麗生,捎去兩冊新到的戲考——萬主任愛聽戲,做副官的得備功課,這門道他早摸熟了。
閒話扯到穿衣裳,他哭喪著臉:高副官,替我講句公道話。我們那條街就一個裁縫,手藝頂好,也叫貴處請去問話了——再不放回來,開春我連件長衫都沒處改腰身。
裁縫?高麗生翻著戲考,頭也沒抬,叫啥名字?
揭洪發。揭記成衣鋪。陸行舟搶著把茶錢付了,就是個改衣裳的,膽子比頂針還小。真要有啥來頭,我頭一個躲他八丈遠——高副官曉得的,我這個人,最怕沾事體。
高麗生哈哈一笑:曉得曉得,陸先生怕死是出了名的。多大的事體,回頭我提一句。
又過一天,揭洪發回來了。人瘦一圈,沒傷。裡頭問他給哪些人改過衣裳,他一五一十背了三天的料子賬,從嗶嘰背心背到駝絨袍子,問的人先熬不住了。
揭娘子攙著男人,先奔城隍廟燒了三炷香,回來逢人就講菩薩顯靈。兩口子當晚要搬回去,曼麗還留:再住一夜,被褥都是乾的!
夜裡上了門板,曼麗一邊拆被面一邊斜過眼睛:當家的,洪發哥這樁事體……
菩薩顯靈。陸行舟盤腿坐著嗑瓜子,咔,嗑空了一粒,沒聽見揭家嫂子講?
曼麗盯他半晌,到底沒問下去,把被面往他懷裡一摔:疊好。菩薩。
月底合賬,疏影把算盤一推:賣書、寫信、租連環畫,這個月的現錢,頭一回夠付房錢。
正經鋪子了。陸行舟說。
疏影抬眼看他一下,沒接話,指尖的青梅竹書籤轉了半圈。
正經鋪子。滿街的人都能作證:這家書店代寫家信不欺老人,收音機白聽,小囡白看書,掌櫃娘子收留過落難的街坊。往後不管誰來查、來問、來嗅,查到的每一樁,都是真的。
殼,是演不出來的,是長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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