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頭最緊的這半個月,區本部傳下一句話:各回各的社會身份,趴下,少露面。
別人趴得心慌,陸行舟趴得名正言順——他的社會身份是書店掌櫃,趴著,便是開張。
下午四點三刻,行舟書店那臺五燈收音機準時擰開。
這是眼下這條街雷打不動的規矩。剃頭的收了攤子先來佔板凳;菸紙店老闆娘鎖上櫃臺,擠在書架邊上納鞋底;踏黃包車的把車往門口一支,人靠在門框上,半個身子在店裡,半個耳朵在電波里。
街面上冷清。七十六號的黑汽車這陣子夜裡進弄堂,白天連叫賣聲都短了半截。可一到這個點,行舟書店能站下二十幾口人,大氣不出,就聽那隻木殼匣子沙沙地響。
……贛北我軍連日苦戰,陣地反覆易手……
聽不懂陣地易手的,問識字的;識字的講不清,看陸掌櫃。
陸行舟坐在櫃檯後頭,給收音機撥正了角度,順口講一句:還在打。沒退。
滿屋子人齊齊鬆一口氣。沒退,兩個字,比米還金貴。
關了收音機,人也不散,壓著嗓子交換街面上的行情。剃頭的講,昨夜北面斜橋弄又開進去一部黑汽車,拖走一個教書先生;菸紙店老闆娘講,菜場口那家醬園,掌櫃的禮拜一被請去問話,到今朝鋪板還沒下。
踏黃包車的也有一條:十六鋪黑市上冒出整聽的東洋牛肉罐頭,聽底一圈鏽,價錢賤得邪門。有人講,是兵站倉庫裡受了潮的貨,偷著往外倒。
講到兩個字,一屋子人都往門外瞄一眼。
怕啥。老闆娘把鞋底扎得噗噗響,給自家壯膽,我們這條街太平。儂看,書店的燈夜夜亮到打烊,燈亮的地方,邪祟不進來。
這話沒道理,可人人愛聽。陸行舟往茶缸裡續了熱水,沒接腔——燈亮不亮跟黑汽車來不來,半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。但人心要個抓手,一盞燈也是抓手。
收音機聽完,該寫信了。
代寫家信,筆資隨意,自帶信紙不收錢——這是行舟書店年後新添的營生。亂世里人比信紙賤,一封信追著一家人跑,追得上追不上,全看命。
頭一個坐下的是蘇北阿婆,寫給逃難時衝散的小兒子,地址只有一個同鄉會。阿婆不會繞彎,開口就是實底:跟他講,他爹去年冬裡沒的。家裡就剩我一個,叫他莫回來尋,尋到就是送死,在外頭活著。
陸行舟一筆一畫寫。寫完念一遍,阿婆聽到兩個字,點頭,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,才來接那張紙。
第二個是碼頭扛活的漢子,無錫口音,給鄉下老孃報平安。要緊的就一句:錢這個月走不了,滸墅關的卡子換了東洋崗,捎錢的腳伕不敢過,等下月水路的熟船。
第三個寧波口音,想接家眷來上海,問的是十六鋪到鎮海的船——船還開,票價翻了三翻,船頭改掛了洋旗。
寫完了信,還有讀信的。豆腐店的夥計攥著一封皺巴巴的家書,皖南鄉下輾轉三個月才到的。陸行舟展開念,唸到村東頭駐了兵,打穀場改了馬棚,糧都交了公,你莫寄錢回來,寄到的先過人家的手,夥計的拳頭在櫃檯上慢慢捏緊,又慢慢鬆開。
回一封。夥計說,就寫:曉得了。我在上海好。
六個字,兩個銅板。陸行舟寫得比長信還慢。
一封一封,寫的讀的,筆資都只收兩個銅板。
銅板丟進抽屜,別的東西丟進腦子:蘇北旱路斷了,得靠同鄉會牽線;滸墅關加崗,是上禮拜的事;甬滬的船掛洋旗漲價,海路擠的人只多不少;皖南鄉下徵了糧駐了兵,連打穀場都改了馬棚。一天的家信攤開來,就是半張活地圖——哪條路卡死,哪條還喘氣,哪裡的兵紮下來不走了,比交通科的月報新鮮半個月。
他順手存檔。這毛病改不掉,也不打算改。
門檻上還趴著一排小的。
三個野小囡,下巴磕在門檻上,面前攤一本翻毛了邊的連環畫,《三國》,正看到過五關。看是白看,規矩是曼麗立的:手洗乾淨,不許帶出門檻,撕一頁,罰掃三天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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