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靜比慘叫難捱。陸行舟臉上最後一點血色,順著這段安靜褪了下去。他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——嘴唇發青,額角掛汗,一張紙糊的臉。
這不全是演的。
隔壁那個人,從頭到尾沒報一個名字。慘叫的間隙裡,他反反覆覆只有三個字:不知道。鞭子落下是不知道,烙鐵上來還是不知道,一個字一個字,往自己肉裡咬。
這樣的扛法,陸行舟認得。受過訓的人,才這麼扛。當年教他的人說過:熬刑沒有訣竅,就是把要說的話嚼碎了咽回去,一遍,再一遍,嚼到自己也信了那三個字為止。
隔壁那個人,正在一遍一遍地嚼。
是哪條線上的,他不知道。叫什麼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牆這邊坐著的人救不了他,還得陪著殺他的人,喝茶。
牆這邊,萬嘯卿聊完了紅燒肉,聊蘇州的醬汁肉,聊他小時候巷口那家麵店的燜蹄,扇子搖得四平八穩。人間地獄在他背後三步遠的地方,他一個字不提,一眼不看,談笑風生得體貼入微。
一刻鐘後,陸行舟的肚子先扛不住了。
腸鳴一陣接一陣,咕嚕嚕地響,在安靜的茶室裡響得毫無體面。萬嘯卿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,從茶臺底下端出一碟蟹殼黃:餓了?嘗一個,老大房的。
蟹殼黃油光鋥亮,芝麻香混著牆縫裡那絲焦糊味,一齊鑽進鼻子。
牆那頭,恰在此時又是一聲——這一聲不高了,啞的,鈍的,是嗓子徹底豁了之後,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動靜。
陸行舟地一聲,吐了。
正吐在波斯地毯上。
早飯、茶水、膽汁,一樣不剩。他扶著椅子往下滑,整個人跪坐在自己吐出來的東西旁邊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嘴裡語無倫次:
主任……主任我膽子小,您別嚇我,我就是個管筆墨的,見血就暈,殺雞都不敢看……您要什麼我抄什麼,清冊、名錄、底檔,您吩咐一聲就行,我什麼都願意配合……別把我擱隔壁,主任,我家裡婆娘還等我回去吃飯……
吐是真的。
從第一聲慘叫起,他就在等這一口。心口那團東西,被隔壁的不知道一聲一聲攥著,攥了一刻鐘,攥碎了,擱在腔子裡沒處放。正好,借這條道,連著早飯一起,送出去。
十成十的醜態,和十成十的痛,在地毯上匯成同一攤。連萬嘯卿的眼睛,也分不出哪一半是哪一半。
萬嘯卿往後撤了半步,靴尖避開汙跡,用手帕掩了掩鼻子。
他低頭看著腳邊這個涕淚橫流的男人,看了足有十秒。那眼神像在驗一件贗品——驗到底款,確認是假的,失望,又踏實。
來人。他揮揮手,送陸先生回去。慢點扶,別磕著。
兩個衛兵進來,一邊一個,把爛泥一樣的陸行舟架了起來。他還在抖,還在道歉,說弄髒了主任的地毯,說他賠,一條一條數著自己的月薪。
萬嘯卿擺擺手,算是免了。
門關上之前,高麗生閃身進來,看見地毯,倒吸一口氣。
主任,這……
燒了。萬嘯卿踱回茶臺,把自己那盅碧螺春喝乾,高麗生,記著——這種膿包,嚇一嚇就漏,做不了大鬼。
那,簿子上那條帶亮字的魚……
接著找。萬嘯卿把摺扇合上,在掌心敲了敲,能做大鬼的魚,不會吐在我的地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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