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有一樁要緊的,他留給了小鄧。當夜少年又摸過來,他只交代一句話:這三天,報照常送,粥照常賣,一條街一條街走你老路線,臉上該什麼樣還什麼樣——尤其明天,捕房門口,不許露面。
我娘在裡頭,我在外頭賣粥?小鄧的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陸行舟說,賁有德咬你行蹤詭秘,你就把擺給全上海看。你越如常,他那兩句話越像放屁。你要是圍著捕房打轉,就是替他把屁坐實了。
小鄧憋了半天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
他要做的只剩一件事,也是唯一一件。夜裡百樂門方向拐了三道彎,一句閒話落進一個專寫社會新聞的小報記者耳朵裡:明早靜安寺捕房門口,有條好新聞,帶照相匣子。話到人不到,源頭掐在菸灰缸裡。
第二天上午,捕房門口開了鍋。
先到的是洗衣婦,十來個,一人一隻木盆一根棒槌,盆裡堆著沒人洗的髒衣裳,衣裳山一樣碼上了臺階。老虎灶的周老闆提著銅吊來了,剃頭攤的趙師傅圍布都沒解,他那主顧剃了半邊頭,也頂著半邊青皮跟來了。菸紙店、醬園、修鞋的、賣粢飯的,呼啦啦圍了幾十號,把兩扇黑漆大門堵得風雨不透。
曼麗站在最前頭。仙樂斯練出來的嗓子,開了閘,半條馬路都聽得見:
鄧家姆媽給半條街洗了二十年衣裳!呢子大衣洗壞過一件嗎?丟過一粒紐扣嗎?!你們放著強盜白相人不抓,抓一個寡婦?!
還我阿婆——洗衣婦們跟著喊,棒槌敲著木盆,梆梆梆,比鑼還齊。
周老闆把銅吊往臺階上一頓:我這灶上的水,阿婆挑了二十年,一分錢賒賬沒有過!這樣的人犯法,我們全里弄都該抓!
抓我抓我!剃了半邊頭的那位把脖子一梗,往前湊,先把我這半邊頭剃完再抓!
出來彈壓的是個小頭目,康百順,一腦門子汗。他認得曼麗,戲園子裡捧過場的,臉上先自軟了三分:姚老闆娘,有話好講,有話好講……
好講?一個洗衣婦把一籃衣裳直接塞他懷裡,阿婆不放,衣裳儂洗!漿要挺,領口要刷!
鬨堂大笑。康百順抱著一籃子衣裳進退不得,鎂光燈地閃了一記——小報記者不知什麼時候擠在人堆裡,照相匣子都支好了。
第三天,小報見報,標題四號黑體:《里弄寡母蒙冤記》。照片上康百順抱著衣裳籃,臉糊成一團白。文章寫得聲淚俱下:寡母浣衣二十載,養大遺孤,無憑無據鋃鐺入獄,租界法治何在?兩家小報當天跟進,連洋人的報紙都摘了一段,陰陽怪氣問了一句某方新貴,威風及於洗衣婦乎。
極司菲爾路那邊的動靜,是又過了一天從雜役線上漏出來的:那張協查關照給退了回來,邊上一行批語,筆鋒很不耐煩——查無實據,發還。傳話的還添了句油:裡頭有位大人物拿著報紙罵了一聲,為個洗衣婦,髒了手面。
第四天一早,捕房放人。
鄧母從邊門出來,人瘦了一圈,藍布褂子還是整整齊齊,十個指頭泡得發白,裂著口子——二十年的鹼水手,捕房裡三天沒沾水,裂口反倒深了。街坊圍上去,七嘴八舌。曼麗擠在最前頭,眼圈通紅,嘴上還硬:阿婆,儂看看,衣裳都餿了,就等儂出來!
鄧母一家一家謝過去,謝到老虎灶,謝到剃頭攤,末了朝人堆外頭站著的陸行舟望了一眼,隔著人,欠了欠身。
賁有德沒敢露面。打這天起,老虎灶不賣他熱水,剃頭攤見他就收攤,他成了整條里弄的死人。
小鄧從頭到尾攥著孃的包袱,一句話沒有,喉嚨裡滾上滾下。人散得差不多了,鄧母才拉起兒子的手,拿她那雙裂口子的手,一下一下摩挲著。
囡囡,別怕。她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跟前兩三個人聽得見,娘什麼都沒說。娘知道你在做正經事——你爹當年,也是這麼沒的。
陸行舟站在三步外,臉上那點街坊式的笑紋一絲沒動,心口卻給什麼東西攥了一把。
三天,捕房問了她三天。這位給半條街洗了二十年衣裳的阿婆,什麼都沒說——她連對兒子,都瞞了不知多少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