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七廠條。他把金條擱下,大路貨,查不出來路。
這話是誇金子,也是敲人——能把金子洗到查不出來路的買家,不是尋常路數。能寬甫撩起眼皮,開始試第二樣。
兩百支,張口就是兩百支。他給滿阿水續上茶,老哥,不是我多嘴。這個量,不是囤貨,是救急;救急還點名盤尼西林,救的就不止一個人。西邊的?蘇北的?給我透個底,價錢上好商量。
滿阿水的煙槍往桌上一橫。
你管船往哪開?水漲船高,銀貨兩訖。
我月月往北邊那座樓裡送孝敬。能寬甫不動聲色,真出了事,孝敬保不住腦袋。貨去哪,我得有個數。
我要有數,我就不來了。滿阿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眼泡耷拉著,我就一條腿。東家在電話裡,你問我貨去哪,我問誰?問煙槍啊?
能寬甫換了三個方向再試。先詐唬,說前日也有個蘇北口音的來問藥;再許願,說透了底細,價錢再讓二成;末了嚇唬,說憲兵隊上月剛吊死一個私倒軍藥的。三回,回回撞進棉花裡。滿阿水不接、不慌、也不惱,煙癮上來了,抓著煙槍只顧摳煙鍋。
不是嘴嚴。能寬甫閱人半輩子,嘴嚴的人眼睛會躲。這一位是真不知道,眼睛裡除了煙,什麼都沒有。
真不知道,比嘴嚴牢靠十倍。能寬甫心裡明鏡似的:這道牆後頭有高人,牆砌得一層是一層,他連道縫都摸不著。可金子是真的,九成七也是金子。
二十根。他伸出兩根手指,報廢冊子上抹平兩百支,軍醫院裡外三張嘴要喂,我落不下幾個。
字條上寫的,十二根。滿阿水從懷裡摸出張紙片拍在桌上,一根不添。愛賣賣,不賣我回去躺著。
十六。
十二。滿阿水抄起煙槍就往外走。
十四!能寬甫在他背後咬了牙,四根定金我收下。五天後,董家渡的棧房,驗貨五根,貨清再五根。夜裡子時,一手金,一手藥。
滿阿水站住,回頭咧嘴一笑,滿口煙牙。
這就對嘍。做生意嘛,打聽個啥。
話傳回來,走了兩天。能寬甫的原話進滿阿水的耳朵,滿阿水學給電話那頭的夜鶯,第三天,弄堂口菸紙店的電話裡遞出一句牌局黑話:十四底,和了。
兩百支盤尼西林,談成了。
書店後間,陸行舟把整樁事在腦子裡過了三遍。
夜鶯是信,滿阿水是保險絲,能寬甫是貨。三層各幹各的活,各拿各的錢,誰也畫不全整張圖:能寬甫見到的是一個煙鬼和一沓來路乾淨的金條;滿阿水知道的是電話裡一個女人和一百塊跑腿錢;夜鶯清楚買賣,卻從頭到尾不沾一件實物。真有哪天特高課順著金子摸過來,摸到的是熔過的金、斷了的線、爛掉的記性——查哪頭,都到不了岸。
驗貨那五根,他讓白玫的人押在當鋪的死當櫃裡,憑票取;交割那五根,走另一家。三段金子,五天裡沒有兩根走過同一條馬路。
唯一讓他擱不下的,是能寬甫鬆口松得太快——咬一口金條能咬出成色的人,肯讓六根下來,只有一種時候:他打算從別處找補回來。
從哪找補?
第四夜,離交貨還差一天,菸紙店的電話又響了。夜鶯的聲音壓得極低:滿阿水蹲在煙館門口等了她的人半個時辰,煙都忘了抽——能寬甫子夜差人捎來急信。
價錢翻一倍,二十八根,這不算事。要命的是能寬甫讓一字不落帶到的後半句——
叫真買主來見我一面。不見,不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