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蜜把那支派克金筆往櫃檯上一磕,氣還沒消。
我爹呀,一天到晚就知道開會。今兒又推了帶我去看電影。
陸行舟給她續水。次長忙國事。
什麼國事。她撇嘴,還不是那幫人今天你請我明天我請你,吃來吃去。上禮拜閘北塌了間房,壓死個洗衣婆,報上登了豆腐塊大一塊,誰管過?
他續水的手沒停一下。塌房子了?
可不。唐蜜來了勁,我坐車路過瞧見的,那一帶破得嚇死人,牆全是歪的,磚縫裡塞著報紙擋風。下大雨一泡,說不準哪天整條弄堂塌下來。我跟我爹講,他倒好,一句那是工務局的事,推得乾乾淨淨。
陸行舟把茶推過去,慢條斯理:工務局是管這個。不過——次長要是肯伸這個手,倒是樁頂好的事。
好什麼好,髒兮兮的。
你想啊。他壓低了嗓子,像是替她盤算,眼看進梅雨了,那片房子真塌一棟、壓死一窩人,那是要上大報的。到時候追下來,誰管地面?工務局。工務局上頭是誰?市政。市政又歸哪個口子撥款?
唐蜜眨了眨眼。我爹那邊。
是了。陸行舟點頭,這事賴著不管,將來出了人命,髒水潑誰身上說不準。可要是反過來——財政系先掏一筆款子,牽頭把那片危房了,搶在雨季前頭。報上一登,唐次長體恤民瘼、防患未然。這叫什麼?
政績。唐蜜脫口,眼睛亮起來。
還是善舉。他補一句,一筆錢,名和利都佔全了。別家還沒想到,你爹先走了這一步。
唐蜜一拍櫃檯,金筆差點彈起來:對呀!我怎麼沒想到!我這就回去講給我爹聽——花不了幾個錢,還落個好名聲,他準樂意。
是你想到的。陸行舟笑,我一個賣書的,懂什麼市政。
那當然是我想到的。她把筆一收,風風火火就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,陸行舟,等這事辦成了,你可得誇我。
他說。
門簾一晃,人沒了。他收回目光,把她磕在櫃檯上那道淺印,用袖子抹了抹。
念頭遞進了唐府,剩下的,交給那臺又慢又重的機器自己轉。
機器轉得比他想的還順。
頭一個捎信來的是唐蜜。隔了三天她又殺進書店,進門就把下巴一揚:陸行舟,我爹準了!他還說我這孩子難得懂事,曉得替他想政聲。
是該誇你。陸行舟從善如流。
你也得誇。她伸手。
唐大小姐冰雪聰明,一句話點醒次長,功德無量。
唐蜜滿意了,捧著新買的畫報走了,一路還哼著調子。她不會知道,自己那句,點的是閘北一棟專為拆房而寫的名字。
半個月裡,白玫那條線捎回來的動靜,一趟一趟往上抬。財政系先放風,說次長有意撥市政整治專款;工商各界聞著味兒湊趣,幾家營造廠搶著報效,湊了一筆充門面;市政工務局接了上頭的條子,派勘驗員下閘北,依法勘驗、限期整治的佈告貼上了牆。
疏影那份沒送完的東西,就壓在其中一棟牆裡。
那是被端掉的聯絡點。房子是真老,梁都朽了,七十六號把它原樣封著,當釣魚的場子,守株待兔——半個月裡,對面茶館二樓那扇窗,簾子就沒拉開過。他們等的是有人回去取東西,做夢也想不到,要動這棟房的,是市政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