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182章 問路的女子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5天前

領事館的人。

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落了檔,安安靜靜,連他自己臉上都沒漏出半分。他只是把怯意又加了一成,像個被搭話都要臉紅的悶葫蘆。

小姐客氣。他往路那頭虛指,就這麼走,錯不了。天晚了,霧大,小姐當心腳下。

是。多謝先生。

女子把書往懷裡攏了攏,退開一步,端端正正朝他鞠了一躬。

不是上海人點頭哈腰那種,是從腰上折下去的,一板一眼,鄭重得近乎隆重。鞠完,她直起身,像是想起什麼禮數沒盡,又輕聲補了一句:

我叫松本櫻子。今日多謝先生。

陸行舟了一聲,含混地拱拱手,沒報名字——一個怕事的小職員,被東洋官眷問個路,能全須全尾脫身就是造化,誰還敢通名。

松本櫻子也不以為意。她把那本《漱玉詞》在懷裡正了正,轉身,順著他指的方向,往南去了。走出幾步,她似乎怕自己再認錯路,又停下,回頭確認般地看了他一眼,見他仍站在原處,才安心似的點點頭,接著走。

月白的身影沒入霧裡,很快淡成一團影,再走兩步,連影也沒了。江霧把她連人帶書,一起收了進去。

陸行舟站在原地,沒動。

領事館的譯電文書。這四個字壓著多少分量,他心裡有數——也只許自己有數到這一步。

一個念頭剛探出頭,他就把它按了回去:太貴的東西不能碰,越貴越不能碰。

她只是個迷了路的姑娘,他只是個指了路的掌櫃。就到這兒。

他低頭,摸了摸懷錶,指腹在冰涼的錶殼上蹭了一下,把這樁事壓到了最底下。江風灌進領口,他縮了縮脖子,像所有被夜路凍著的小人物一樣,揣著手,快步走了。

走出十幾步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纜樁。書籤還在,木縫裡一點暗色的竹。

他把領子又豎高了些。

——

書店的日子照舊過。

擦皮鞋的攤子收了沒再擺,愛買漢學書的洋行譯員也一個月沒露面。佐藤那塊骨頭還沒啃完,靜安寺路這一段,難得幾天清淨。陸行舟樂得清淨,開店、沏茶、打瞌睡,把碼頭那點事擱在了心底最不惹眼的角落。

按他的規矩,凡遇上的人、見過的臉,都要在心裡過一遍,分類,歸檔,隨時能翻出來。松本櫻子這個名字,他也存了:領事館,新到,譯電文書,佐藤的人。存好,合上,不再多想。存檔是為了將來某天用得著,不是為了現在惦記。惦記一個日本領事館的女譯電員,對一個想活著的潛伏者來說,是最沒用、也最危險的事。

疏影的船,這會兒該過吳淞口了。他把她那條線的收尾在腦子裡又走了一遍,沒有破綻,才算真正把碼頭那一夜翻了過去。

日子就這麼擱了三天。

那天下午,天陰,像要落雨沒落下來。店裡沒什麼人,兩個中學生蹲在牆角蹭書看,翻頁的聲音細細的。曼麗在後頭炒瓜子,鐵鏟颳著鍋,香味一陣陣飄到前頭來。陸行舟趴在櫃檯上補覺,算盤墊著腮幫子,半夢半醒地盤算著晚上那筆賬該怎麼記。

門口的風鈴,叮的一聲。

他懶懶抬起頭,一句隨便看含在嘴裡,還沒出口,就頓住了。

門口站著的,是那身月白旗袍。松本櫻子抱著一個小小的布包,站在門檻外,認認真真地朝他鞠了一躬,才踏進來。

先生,她說,一字一句,仍舊慢,我想找一本李清照的詞,要有註解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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