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182章 問路的女子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5天前

江霧漫上來,把船燈化成一點橘黃。那點黃越退越遠,退到江心,連黃也讓霧吞了。

陸行舟還站在纜樁邊。青梅竹的書籤還插在纜樁那道裂開的木縫裡,一夜潮氣,竹面沁得發暗。他沒去碰它——寄存的東西,主人沒回來取,不動。

碼頭上人稀了。裝卸的號子散了,只剩水拍樁石的聲音,一下,一下。他知道自己該走了,站在這兒多一刻,都是破綻。潛伏的人沒有資格在碼頭上多站——那是給等人、送人的人留的地方,他兩樣都不是。

風冷,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,正要走。

先生,請問……

身後一個聲音。輕,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遞,像怕說錯了要重來。

去十六鋪,是這個方向嗎?

他回過頭。

霧裡站著個年輕女子。月白旗袍,立領收腰,剪裁卻不全是上海的路數——袖口略寬,下襬的線條端著一股說不清的規矩,像是把一件和服的分寸,硬裁進了旗袍的殼裡。二十出頭,眉眼乾淨,鬢邊一絲不亂。

她懷裡抱著一本書。

藍布封面,線裝,書脊上四個字:漱玉詞。

陸行舟的後背,莫名一麻。

李清照。這幾個字他太熟。書店最裡那一格,疏影經手的,壓箱底就是這一冊;上個月佐藤寬的隨員進店,張口點的,也是這一本。前腳送走了抱這書長大的人,後腳就在同一座碼頭,撞見另一個人捧著它從霧裡走來——這城裡的書,多得數不清,偏偏是這一冊,一而再地繞到他身邊。他不信命,可這一下,他信了點邪。

此刻它抱在一個東洋女子懷裡,從江霧裡,遞到了他眼前。

他把那一麻壓下去,臉上堆起小職員的怯——肩微縮,眼神先落在自己鞋尖上,再抬起來半分。

東……去十六鋪啊。他把寧波腔往軟裡拖,含糊,小姐走反了。這邊是往北,十六鋪在南頭,得回頭,順著江走。

順著江,往南。她認真地跟著唸了一遍,眉頭輕輕蹙起來,像在心裡默背,過幾個……路口?

兩個大的。看見一座石橋,橋堍下有賣油墩子的,就不遠了。他說完,退了半步,擺出一副話說完了,我該走了的樣子。

女子卻沒立刻走。她微微欠身,先謝,才又開口:

先生的話,我聽得懂。她說,語氣裡有種小小的、認真的歡喜,上海人說話快,我常常,跟不上。先生說得慢。

這話說得客氣,陸行舟心裡那根弦卻輕輕一動。

我到上海,還不滿一月。她像是怕自己剛才那句謝得潦草,又添了半句解釋,路還認不全。方才在船埠上轉了兩回,都轉回了原地。

生地方,都這樣。他敷衍著,走兩趟就熟了。

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,忽而抬眼,先生也是來送人的麼?

這一問輕飄飄的,落在陸行舟耳朵裡,卻像有人在暗處敲了一下他的骨頭。

他臉上的怯沒變,心裡已經把話過了一道篩子——她是隨口,還是有意?碼頭上一個中國男人,深夜,獨自,站在空纜樁邊,看一艘船開走。擱在有心人眼裡,這是一幅能問出東西來的畫。

送貨。他把眼神放空,往江面努了努嘴,跑腿的,替東家看船清點。這不,清完了,回去交差。

辛苦了。她輕聲說,信了,沒再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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