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起了霧。碼頭上只掛著一盞燈籠,昏黃,罩子糊了經年的油煙,照不出三步遠。
陸行舟提著它走在前頭。疏影跟在後面,一隻藤箱,一件半舊的呢子大衣,走得不快也不慢,像去趕一趟尋常的夜船。
一路是分頭來的。宵禁未解,江邊幾處崗哨還亮著燈,兩個人隔開半條街,前後腳繞過去,到了棧橋口才並作一處。這規矩,不用商量,做了這些年,早成了骨頭裡的東西。
棧橋盡頭,水拍著木樁。船還沒到點,黑影泊在霧裡,只露半盞舷燈。遠處有汽笛,悶悶的,不是這一條。
這條船是他尋的門路——一條跑內河的鹽船,船老大姓曲,認票不認臉,收了錢只管把客捎到該下的埠頭,一路不問姓名來歷。妥當,也涼薄,正合適。
船頭黑影裡晃出一盞馬燈,曲紹棠壓著嗓子過來:送的,還是走的?
送的。陸行舟應,一位客,一隻箱,到你說好的那個埠頭。
他遞過去。老船家就著燈驗了驗,塞進懷裡,回身喊夥計搭跳板,再不多看兩人一眼。這行的規矩他懂:多看一眼,都算多事。
跳板還沒搭穩。兩個人站在燈籠底下,都不說話。這幾年,他們說得最多的,是賬和書;今夜要分手,反倒只剩這兩樣,還說得出口。
掌櫃的。她先開口,聲音很平,上回那批書的賬,還記著麼。
記著。他說。
我這一走,一時結不清了。
好說。他把燈籠往樁子上一掛,火苗晃了晃,下回你回來結。哪年哪月都行,賬在我這兒,跑不了。
她了一聲,低頭去理箱子上那道繩。繩早繫緊了,她還是理了理。
那批要緊的貨,她聲音又低了些,前日清點過,一本不缺,都擱進該擱的地方了。
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。那處危房塌了,夾壁裡那份東西已經過了江,進了裡頭。這是她在上海經的最後一趟手,交割乾淨,人才走得脫。
清爽就好。他說,做買賣做到這份上,難得有一筆賬,能結得這樣清。
就這一筆清了。她說,旁的,都還欠著。
他沒接。霧裡涼,他摸出煙,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,仙鶴牌的味道被水汽壓得很低。他遞過去一支。她搖頭——她不抽的,他知道,還是遞。這一路太遠,能給的,好像只剩這些沒用的東西。
到了那邊,他把煙自己叼上,生意照做。別託大,別賒賬,別信生臉的客。
記下了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,不厚,隔著大衣遞過去。上回那批書,我多收了你的。他說,找補的,你拿著。
她沒接。賬沒算錯。
算錯了。他把紙包往她箱子上一擱,你自己核過三遍,我核過一遍。差的這幾個錢,我記得清。拿著——路上開銷,認票的船家,樣樣要現錢。
她看了那紙包一會兒,到底沒推回來,收進了大衣內袋。記我賬上。她說,利錢一併算。
這筆不收利。他說。
憑什麼不收。
東家的規矩,他說,熟客走遠道,頭一程的利,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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