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186章 紙鶴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3天前

曼麗站在門簾後頭,把那身月白旗袍從頭到腳相了一遍。

不是頭一回見了。這半個月,東洋姑娘往店裡跑了四趟,回回抱著書,跟當家的坐在櫃檯邊上,一說就是半晌。頭兩趟,曼麗心裡是有根刺的——哪個女人瞧見自家男人跟旁的女人湊一塊兒論詞論字,能沒刺。她把炒瓜子的鐵鏟往鍋沿一擱,隔著簾縫,眯起眼,慢慢地相。

相著相著,那根刺自己軟了。

曼麗看人有一手,仙樂斯那幾年練出來的邪門本事——臺底下坐一排客人,誰真捧場,誰揣著壞,誰兜裡沒銅鈿還想白佔便宜,她一眼掃過去,八九不離十。這本事她說不清道理,只當是孃胎裡帶的。這會兒一眼掃下去,她心裡就有了數。

這姑娘眼睛乾淨。

那種乾淨,白玫那號人是裝不出來的。白玫笑起來眼角帶鉤,一顰一蹙都是算計過的,那是拿臉做本錢的女人,曼麗見一個恨一個。眼前這個不一樣。她跟當家的說話,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,眼睛亮,可亮得直,問一句詞裡的典,得著答,就歡喜得像小囡分著了糖——那不是勾男人的眼神,那是求學問的眼神。

不是來搶男人的。曼麗在心裡給她定了案。

定完案,她又多想了一層。這麼個人生地不熟的小姑娘,孤零零一個人在上海,漢話說得磕磕巴巴,出門買張紙都得看人臉色……曼麗自己是苦水裡泡大的,見不得這個。她心裡那點醋,不知怎麼就化成了另一樣東西。

她掀簾子出去了。

“喂——”她拖長了調門,往櫃檯邊一戳腰,“妹妹,儂叫啥名字?”

櫻子被這一嗓子唬得站起來,抱著書,先朝她端端正正鞠了一躬:“松、松本櫻子。”

“松本櫻子。”曼麗把這名字在嘴裡滾了一圈,嫌長,“繞口。我叫儂櫻子。儂叫我啥?叫我姐姐——姐、姐。”

“姐……姐。”櫻子跟著念,念得認真,眼睛彎起來。

“對嘍!”曼麗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拍得櫻子晃了晃。

陸行舟在櫃檯後頭,端著枸杞茶缸,沒作聲。

自那天起,店裡多了一道景。

曼麗嫌櫻子太瘦,說日本人吃得寡淡,不養人。隔三差五,櫻子來買書,曼麗就拽著她往菜場去。兩個女人,一個上海話像連珠炮,一個官話說得一字一頓,湊一塊兒居然也能對付著說,說不通就比手劃腳,急了各說各的,末了還都笑。

曼麗還給她開小灶,教上海話。教的不是書上那種,是弄堂裡日日要用的。“蔥”叫“洋蔥頭”不對,是“蔥”;“便宜”叫“便宜”不對,是“便宜(bhi-yi)”;一個人過得清苦,叫“日腳緊”;嫌人囉嗦,叫“吼吼”。櫻子拿了個小本子,一句一句記下來,旁邊還用日文的假名給注了音。曼麗瞧見那些蝌蚪似的字,嘖嘖稱奇,說儂這腦子怎麼長的。

頭一回帶她去菜場,曼麗就看不下去了。

賣菜的看櫻子生面孔,口音又怪,秤上做了手腳,一把青菜敢要雙倍價。櫻子也不還,掏錢就要付。曼麗一把按住她的手。

“儂做啥?”曼麗眼睛一瞪,回頭衝那攤主,上海話噼裡啪啦砸過去,“儂當伊外鄉人好蒙是伐?這把爛菜葉子也敢要我八分?三分!三分賣伐賣,伐賣我隔壁去!”

攤主讓她一通排揎,訕訕地改了口。曼麗拎著菜,轉頭教櫻子,一手叉腰,一手比劃:

“儂記牢——買小菜,伐要客氣!砍!使勁砍!伊開十塊,儂還三塊,臉皮厚一點,砍下來的都是自家的銅鈿。懂伐?”

“砍。”櫻子學著她的樣子,也把小手比成一把刀,往下一劈,脆生生地,“使勁——砍!”

“對嘍!”曼麗笑得直拍大腿。

那天砍下來的,是一條鯽魚、一把青菜、兩塊豆腐。曼麗拎著,一路數落這城裡的奸商,櫻子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,只顧著點頭。走到自家弄堂口,曼麗把櫻子往裡一帶,進了灶披間,從碗櫥底下摸出個小陶罐,揭了蓋,用筷子夾了幾條黃澄澄的醬瓜出來,包進油紙,塞到櫻子懷裡。

“拿去。自家醃的。”她說得隨口,“配泡飯,配白粥,都靈的。儂一個人過日腳,總歸要醃點小菜擱著,餓了墊墊。日本沒這個吧?”

櫻子捧著那包醬瓜,聞了聞,酸香撲鼻。她低下頭,睫毛動了動,半晌,說了句:“謝謝……姐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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