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旁人逃難,先保金銀細軟。她逃難,先保書。”陸行舟說,“上船,人可以擠,箱籠不能壓;過關卡,衣裳被褥捨得,碑帖字畫捨不得。守著一船舊紙,比守著命還緊。”
丈夫也沒了——半路上染了病,死在建康。四十五六歲的一個婦道人家,抱著最後幾卷書,在江南的碼頭上,一程一程地漂。
櫻子的筆,慢下來,停住了。
“她後來的詞,跟前頭,不是一個聲氣。”陸行舟拿過櫃上那冊《漱玉詞》,翻到後半,念,“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語淚先流。”又翻過一頁,“故鄉何處是,忘了除非醉。”
雨在簷上響。店堂裡靜了半晌。
“先生,”櫻子低著頭,看著那兩行字,“物是人非——東西還在,人,不在了?”
“東西也不全在了。”他說,“泉還在。泉邊的人,回不去了。”
話到這裡,原該收住。可窗外雨聲不緊不慢,他順著,又多講了幾句:“打仗這樁事,寫在書上,就兩個字,兵禍。落到人頭上,是十五車家當剩一箱,是走到半路埋了丈夫,是隔著一條江,望得見家鄉那個方向,回不去。那時候北邊的人往南逃,船上、碼頭上,一家一家,擠著。”他頓了頓,“哪朝哪代,都是一樣的逃法。”
櫻子聽懂了宋朝。她合攏雙手,想了好一會兒,很鄭重地說:“戰爭,把很好的東西,弄壞了。詞,留下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陸行舟把書合上,“亂世裡能有本詞看,已是福氣。”
櫻子把這一句也抄進本子,一筆一畫,抄得比哪一條注都工整。
抄完,她沒有翻頁,握著筆,看了一會兒雨。
“先生,我的外婆家,在大阪。”
外婆家在商人町裡,開一爿小小的棉線批發行,三代人,守一間鋪面。櫻子小時候,暑天常被送去外婆家過。商人町的早上,是被兩樣聲音叫醒的:批發行門口卸貨的板車,和寺裡的鐘。外婆教她打算盤,她打不好,指頭笨,外婆就笑,說這是拿筆的指頭,不是撥珠子的指頭。到了打烊,外婆把算盤倒過來搖一搖,嘩啦一響,說是叫算盤也歇一歇,明天好接著響。
“外婆不識多少字。”櫻子說,“可是外婆有一句老話。”她先用日文唸了一遍,又慢慢地,一個字一個字譯過來:
“算盤,要響。鍾,不能停。”
“什麼鍾?”
“寺裡的鐘。”櫻子說,“外婆講,算盤響,是人在過日子;鐘響,是人心裡,還有敬著怕著的東西。兩樣都響著,城,才是活的。”她的聲音輕下去,“外婆上個月來信。街上安靜了,鋪子關了好幾家,砂糖,要憑票買了。外婆說,算盤聲,輕了。”
說到這裡她停住,像覺出這話不該在外頭講,指尖把本子的邊角捏了捏,不作聲了。
陸行舟沒接這個話,起身,給她續了半盞茶。兩座城,隔著一片海,一座在捱打,一座在打人,市面上的病症倒是一路的——算盤聲都輕了。這一層,他擱在心裡,沒說。
櫻子自己把話岔開了。她揚了揚手裡的鉛筆,說抄詞是頂好的差事,比館裡的抄寫好。“館裡抄的,是數碼。四個一組,四個一組,抄一天,眼睛閉上,全是數字。”她比了個四方格子的手勢,“都是商行的行情,僑民的家信,發去長崎,發去神戶。要緊的那種……機要室才有。那間屋子,要另外的牌子,我這樣的,進不去的。”
她說得沒一點遮攔,像說自家灶間在哪個方向。
陸行舟端著茶缸,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往下問一個字。那幾句話自己走進他腦子裡的檔格,排得整整齊齊:只譯民電,不經密檔。那道門,她進不去。進不去,好。他把這一格推到最底下,壓住了。
雨聲疏了,簷口的水,由線變成了點。街對面的屋瓦上,亮出一線薄薄的天光。
櫻子看看天色,把鉛筆插回本子脊裡,雙手將本子抱進懷裡,站起身,臨走說了樁新鮮事:下個月起,養父讓她幫著整理中文剪報——把各家報紙上的文章剪下來,分門別類,貼成冊子。“養父說,我的漢文,夠用了。”
她走到門口,撐開傘,又回過身來。隔著一掛簷水,她輕聲說:
“先生,報紙上的中國,和先生店裡的中國——不是一箇中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