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行舟滿口應承,又替他把酒斟滿。
回到家已過十點。曼麗披著衣裳從樓上下來,鼻子一皺:“好啊陸行舟,一身的酒氣!跟哪個喝到這個鐘點?”
“科裡應酬。”他換鞋,臉不紅心不跳,“方科長請客,推不掉。”
“方科長?”曼麗狐疑地又嗅了嗅,“方科長請客能捨得花雕?他請你喝白開水還差不多。”
陸行舟在心裡給自家太太的鼻子記了一功,面上打個哈欠:“所以講稀奇嘛。快睡快睡,明朝還要當差。”
曼麗嘀嘀咕咕上了樓。他站在樓梯口聽了一會兒,把酒氣底下那點算盤收進肚裡——這條線上的事,一個字也不能沾到這個家。
三日後,後半夜,閘北民棧。
五百箱罐頭碼成一堵牆。馬燈底下,一個矮墩墩的日本曹長站在箱牆前頭,腰板筆直,算盤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面軍旗。樓阿鑫哈著腰引見:目黑常吉,兵站倉庫的賬房,濱田中佐跟前頭一號的人。
“驗貨。”陸行舟說。
撬棍起了箱蓋。頭一箱,鏽聽,聽底一圈黃斑,鏽得很有誠意。第二箱,一樣。陸老闆的臉一箱比一箱長,樓阿鑫額上的汗一層壓著一層。
撬到第五箱,陸行舟的手停住了。
鏽聽底下,齊齊整整壓著一層好聽子:標籤嶄新,聽面鋥亮,一絲潮氣沒沾。
再撬兩箱,箱箱如此。上頭一層鏽的,底下碼著好的,搭配得規規矩矩,倒像南京路上的什錦點心匣子。
樓阿鑫也愣住,扭頭嘰裡咕嚕問那位曹長。目黑常吉撥了兩下算盤,面無表情,回了一串日本話。
“目黑桑講,”樓阿鑫翻著譯,嘴角直抽,“鏽的,按報廢價;不鏽的,算添頭,分文不取。濱田中佐吩咐的——頭一趟開張,要讓客人曉得,皇軍的算盤,童叟無欺。”
陸行舟盯著那層鋥亮的聽子,好一陣沒言語。
賬面上,這一垛整垛“受潮報廢”;實底裡,濱田把沒受潮的好貨摻進去,一併發賣——報廢是他寫的,損耗是他核的,倉庫是他管的。這位主計中佐,拿皇軍的倉庫當自家鋪面,做出了一份大阪商人的信用:頭回客,給足成色,下趟還來。
賣國的見過,賣命的見過,這樣賣皇軍的,陸行舟頭一回見。
“好。”他點頭,“點數。”
點到末尾,數目出了岔子:五百箱的契,垛上是五百零三箱。陸老闆挑起眉毛,樓阿鑫的心提到嗓子眼,趕忙又去問。目黑常吉翻開夾在算盤底下的小本子,指著一行字,慢條斯理講了兩句。
“多的三箱,”樓阿鑫擦著汗翻譯,“是‘運輸預備損耗’。目黑桑講,路上磕了碰了,落水受潮,按大阪的規矩,賣家先賠在前頭——賬,要平在紙上,不平在嘴上。”
陸行舟看著那個抱算盤的矮個曹長,一時不知該佩服還是該發笑。皇軍的倉庫虧空成這樣,皇軍的賬目卻精細成這樣——這一垛箱子上上下下,怕是隻有“報廢”兩個字是假的。
“錢貨兩訖。”他說。
金條壓上小秤。目黑常吉一根一根驗成色、過戥子,算盤珠子撥得脆響,末了從懷裡摸出一張貨單,雙手呈給陸老闆過目——品名、箱數、價目,一筆一筆,清爽得像教科書。陸行舟看完,當著他的面劃火柴燒了,紙灰用鞋底碾進泥裡。
片紙不留。這一層,買賣雙方倒是想到一處去了。
裝車的時候,陸行舟順手抄了四聽好罐頭,揣進隨身的包袱——樣品,總要帶回去細驗成色。
目黑常吉把金條一根根碼進皮包,合上鎖釦,抱起算盤,朝陸老闆欠了欠身。走出兩步,又站定,回過頭來,用生硬的中國話一字一頓:
“中佐問——下個月的‘損耗’,陸桑,要不要,預訂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