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04章 萬主任的鼻子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8天前

極司菲爾路後樓的燈,亮到了後半夜。

三伏天,電扇搖頭擺腦地吹,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。萬嘯卿穿件白紡綢短褂,靠在藤椅裡,留聲機上轉著《捉放曹》,唱針沙沙地走。他手裡那份條陳,已經看到第三遍。

《軍用物資流入黑市查察條陳》,經濟處科長尚墨林的手筆,小楷一筆不苟,規矩得近乎討好。

前頭幾頁他翻得快。東洋罐頭滿街,鏽聽子論斤賣,太太們拎著白菜去換牛肉——癬疥。磺胺、奎寧走黑市,價錢翻著跟頭漲——歷來如此,也是癬疥。翻到末頁“訪聞”一欄,扇子停了。

黑市深處,有人問價“硬貨”。六五子彈,論箱。

沒有人證,沒有物證,一句風聞。萬嘯卿的指頭卻落在“軍械”兩個字上,輕輕敲了三敲。

綁票的杆子也要槍,三支五支,夠使一年;成箱的六五子彈,杆子吃不下,也使不著。吃得下這個量的,只有一種人——江北蘆葦蕩裡那些人。軍械入黑市,下家在江北,這案子連起來唸,就不再是經濟處的案子,是通共的案子。

他把條陳擱在膝蓋上,望著留聲機出神。

家裡兩灘人馬,面和心不和,樓上鬥到後院;憲兵隊那邊,開春到如今,他手上沒送過一樁掛得上號的案子,見面客氣是客氣,茶一回比一回涼。官場的涼熱,他的鼻子向來最靈。

一樁通共軍械大案,人贓俱獲,卷宗往虹口一遞——面子、裡子、日本人跟前的分量,一案全有。

電話搖到經濟處。後半夜兩點,尚墨林一頭汗進了後樓,站得筆直。

“末頁那條訪聞,哪裡來的?”

“回主任,閘北一個槍販子,吃醉了吹的,講有人拿六五的樣子給他過過目。卑職拿話套他,酒一醒,死也不認了。”

“罐頭呢?”

“查了三處,全是散貨,追不到源頭。”尚墨林陪著小心,“卑職愚見,罐頭是小事體……”

“罐頭是蒼蠅。”萬嘯卿打斷他,“蒼蠅多的地方,底下有肉。”

他豎起兩根指頭:“這案子兩頭。一頭是賣家——滿街的洋鐵聽子,總有一個漏縫的倉,跑不掉。一頭是買家——吃得下成箱子彈的嘴,全上海數不出幾張。賣家是錢,買家是命。先摸買家。”

他把條陳丟回去:“從明日起,你手上旁的事全放下,專辦這一案。人手隨你挑,錢隨你支,案情不過科,直接回我。”

尚墨林喉頭一動,深深躬下去:“謝主任栽培!卑職就是肝腦塗地——”

“忠心不值錢。”萬嘯卿擺擺手,“錢糧的案子辦成鐵的,比十份忠心值錢。去吧。”

皮鞋聲在樓梯上一路輕下去。唱片轉完了,唱針空走,沙沙,沙沙。萬嘯卿沒起來換片子,靠在藤椅裡閉著眼,指頭在扶手上,又敲了三敲。

三日後晌午,高麗生搖進書店,一身酒氣,進門先討了半盆涼水抹臉。

“陸先生,救命。陪虹口來的客人吃酒,紹興酒燙著吃,三伏天,要人命。”

曼麗端出一碗井水裡鎮過的酸梅湯,撇撇嘴:“日頭毒成格樣,酒還吃得落,高副官格條命是鐵打的。”說完拎起籃子,上菜場去了。

一碗酸梅湯下肚,高麗生活過來半條命,話匣子跟著就開了。這幾日七十六號裡雞飛狗跳:尚科長一步登天,專辦大案,進出後樓比他這個副官還勤;主任夜裡不睡,白日里拘著人回話,回得不合意,茶杯就往地下摜。尚科長那一班耳目傾巢出動,黑市上的草,三天翻了三遍。

“連我都跟著遭殃。”他拿帽子扇風,“昨日打發我去戲園子定包廂——案子要辦,戲也要聽,主任的老規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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