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手空空。名單卻跟著他走了——他這雙眼睛過一遍的東西,從來不必用紙帶。
回家不順路,他繞了半條街,拐進城隍廟。天擦黑,香客散得七七八八,賣梨膏糖的正收幌子。每月替曼麗請香的老例,廟祝都認得他,隔著老遠就拱手。
香請完,他在龔半仙的卦攤前站住。攤上一盞小馬燈,盲人收攤收到一半,籤筒還沒罩布。
“先生求什麼?”龔半仙的臉迎著燈,眼窩裡兩團青白。
“求個平安。”
籤筒搖了三搖,一支竹籤跳出來,落在攤布上。盲人指尖撫過刻痕:“第廿三籤,中平。”
陸行舟摸出兩個銅板擱下:“中平。不上,不下。”
“中平好。”龔半仙把一張籤紙折成四折,遞過來,“上上招風,下下招災。中平的命——走得遠。”
籤紙入袖。兩個人誰也沒再多一個字。
夜裡書店打了烊,後屋落了閂。陸行舟把籤紙鋪在燈下,棉球蘸了藥水,順著紙紋擦過去。一行小字,一個一個浮上來:
“渝方鋤奸風起。軍統之刀,查得糙,下得急,謹防滑向左翼。可借其力,不可濫血。鋤奸,要鋤真奸。”
字浮全了,他就著燈,看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落款什麼都沒有。這一筆清瘦,不是老周的字。牢牆那頭斷了,線還在——上頭換了一隻手,握著他這根線。
一天之內,兩道令。
軍統那道,要他遞刀:名單、路線、槍,樣樣從他手上過;刀落下去,血就有他一份。組織這道,要他掌秤:軍統的刀糙,那張名單是怎麼開出來的,他白天翻一遍就有了數——有據可查的鉅奸掛在頭頁,往後越翻越糙,道聽途說的、挾私攀咬的、拿“附逆”兩個字抵舊賬的,一鍋燴在一處。刀是真刀,名單是糊的。刀要是順著糊名單斜出去,斜到不該殺的脖子上,他這個遞刀的,就是幫兇。
配合,沾血;不配合,派令上那八個字當天就能把他稱回重慶去。往哪頭躲都是絕路,中間只懸著一條鋼絲——接下差事,把刀扶正。名單上的真奸,罪證坐實一個,送一個上路;名單上那些光禿禿的名字,就用軍統自己的規矩擋回去——附逆要有實據,殺錯了人,丟的是重慶的臉。讓刀快些落在該殺的脖子上,讓它落不到不該殺的頭上。
遞刀的手,得同時是掌秤的手。
還有第三副擔子。頭天夜裡才定下的那根火柴,只得先收回兜裡。七十六號後院的柴是乾的,先不點,也不能叫它受潮——鋤奸差事一上肩,幾方的眼睛都要往聯絡員身上掃,這時候放火,火星子先燎自己的袖口。
藥水收好,籤紙就燈點著,燒成一角灰。他捻著那點灰,低低說了一句:“鹹魚翻身,原來是叫人兩面煎。”
樓梯口探下半個頭來,曼麗頭髮上還彆著卷子:“半夜三更煎啥魚?要吃早講呀,這個鐘點魚攤上只剩貓食了!”
“說夢話。”陸行舟頭也不回,“睡你的。”
“夢話也曉得點菜!陸行舟,你個死沒良心的,明朝我偏不買魚!”樓板咚咚響了兩聲,又靜了。
他聽著樓上的動靜息透了,才把燈芯捻小半分。
後屋只剩一盞燈。陸行舟坐直了,把白天登記過的那冊名單在腦子裡重新攤開——機要室裡當著督察的面,他一頁沒敢多停;這會兒沒人,他一頁一頁,翻個夠。
第一頁頭一行,楷字端正:靳孟嘗,汪偽糧食統制委員會副委員長,兼軍糧採辦督辦。
他往後翻,翻到附頁。“附逆文人”一欄,第三行,一個他當年從暗殺預令底下搶回來的名字,靜靜躺在刀紙上——
謝仲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