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18章 借戲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個月前

雪珠子打在皮匠鋪的板窗上,沙沙地響。後間沒生火,嶽千帆一進門,就把帽子捏成了一團。

“十二個。”他壓著嗓子,“靳公館斜對過那家綢莊,二樓三間客房,一夜之間全包了。白日里兩個坐在視窗裝收賬的,入夜換四個,輪流下樓遛街。展三秋在房頂上趴了整宿,數了三遍,錯不了。”

“槍呢?”

“長衫底下全是鼓的,起碼人手一條。”嶽千帆的喉結上下滾了一遭,“離逢八,還剩三天。要麼添人硬拔了這顆釘子,要麼——提前打。”

“提前打,打誰?”陸行舟坐在條凳上,語聲不緊不慢,“米車不出門,後門不開。你從牆頭上飛進去?”

嶽千帆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。

“那就拖。”他不甘心,換了個方向,“拖過這一旬,等下個逢八。”

“下個逢八,衛隊的新槍新彈早進了庫。”陸行舟搖頭,“那批貨壓後了一旬,壓不了第二旬。牆重新砌滿,你拿什麼啃?再者,你們這一隊人在上海城裡趴著,多趴一天,就多一天叫人聞出味道的機會。日子,只有這一個。”

“便衣呢?”嶽千帆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,“十二條槍堵在門口,這日子還算什麼日子?”

“添人硬拔,更不成。多一個人,就多一條影子。”陸行舟把煙按進鐵皮罐裡,“他們守他們的,你數你的。日子不動,圖不動,便衣的事,我來搬。”

“搬?”嶽千帆瞪起眼,“十二條槍,您往哪兒搬?”

“請他們聽戲去。”

這話聽著像玩笑,賬卻算得極實。回去的路上,陸行舟撐著傘,把這筆賬在心裡又撥了一遍。

綢莊樓上那一隊,不是牆,是人情。極司菲爾路那位主任,把自己的人撥出來守一個糧官,守的哪裡是命,是臉面——靳孟嘗是他罩著的人,鋤奸的風聲一緊,他先把傘遞了過去。傘遞出去,靳家就欠下一份情。

人情遞出去,就等著人謝。謝,得投其所好。送金條,那位主任不缺;送字畫,他不看。主任之好,上海灘是掛了號的:案子要辦,戲也要聽。而靳孟嘗那個人,銀子上是條水裡的痞,場面上偏要充個風雅,客廳裡掛的字畫,一半連款都認不全。這樣的人謝情,頂怕的不是破費,是送不到癢處,白白破費。

正巧,前日的報上登了半版:北邊下來跑碼頭的一位譚派老生,唱了半輩子《定軍山》,本月在滬上搭班,頭三天的票早賣空了,班期排到十六,唱完歇工調嗓,月底就南下。

傘在雨雪裡轉了半圈。主任的戲癮,糧官的謝意,一條過路的金嗓子——三樣湊到一處,只差一個遞話的人。遞話的人,也是現成的。這話還不能從他嘴裡遞,得叫遞的人自己撿了去,撿去了,還得當成自家的功勞,捂得嚴嚴實實。

書店裡新到一部石印的戲考,陸行舟託送報的順路捎了句話。第二天下半晌,高麗生果然搖進店來,帽簷上一層雪水,進門先嘆氣。

“陸先生,這年月的差事沒法當。主任心氣不順,底下人兩條腿跑成四條。昨兒為一份條陳,茶杯又摜了一地。”

陸行舟把熱茶推過去,又把那部戲考擱在櫃檯上。高麗生翻了兩頁,眼睛亮了亮,嘴裡還在訴苦。陸行舟等他訴完,才慢悠悠地收拾櫃檯上的舊報紙,收到那半版戲目廣告,手停了停。

“說起戲,倒有件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他把報紙往邊上挪了挪,“前幾日來了位客人,要配一部《定軍山》的戲考,又打聽主任平日愛點哪一齣。聽口音是靳公館賬房上的人,沒留名姓。我們做小買賣的,哪裡曉得主任的戲路,只好搪塞過去了。”

高麗生翻戲考的手指頭,釘在了紙上。

“打聽主任的戲路?”

“話裡話外,像是要備一份謝禮,又怕送不到癢處。”陸行舟把報紙疊好,“高副官就當沒聽見罷,回頭賬房先生怪我多嘴,這買賣就做不成了。”

“癢處?”高麗生一拍大腿,站了起來,“癢處在我肚子裡裝著!主任愛聽哪出、愛誰的腔,這條馬路上沒人比我再清楚!《定軍山》!自打去年在南京聽過一回全本的,主任唸叨到今天——上海這些園子裡的老生,他一個都瞧不上,說是沒有那股子老黃忠的蒼勁。”

“巧了。”陸行舟把那半版報紙抽出來,攤在他面前,“報上這一位,唱的就是這股子蒼勁。班期到十六,往後歇工,月底南下。過了這個村——”

“就沒這個店了!”高麗生把報紙抓過去,眼珠子轉得飛快。定包廂是他的老差事,可包廂是花主任自己的錢;若是旁人做東擺堂會請主任,那是兩頭的人情,兩頭的賞。這筆賬不用人教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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