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戲考往腋下一夾:“記賬上。那半版報紙,也賞了我。”
人走出去,腳底下帶著風。曼麗從後頭掀簾子出來,朝門外努努嘴:“又賒!他那筆書賬,掛了三個月了。”
“記上。”陸行舟說,“這一筆,他還得起。”
第三天午後,高麗生又來了,滿面紅光,進門就要茶。
“成了!”他壓著嗓子,得意得眉毛都在動,“我把話往賬房那兒一遞,靳委員長當晚就發的請帖——日子定在十八,包下靜安寺路整座園子,辦堂會,點名請那位北邊下來的老闆,唱全本《定軍山》,專為謝主任的情。包銀出的是雙份,那位老闆的班主當場就應了。主任接了帖子,頭一回沒摔杯子,還賞了我兩塊大洋。”
“高副官這趟,兩頭的人情。”
“兩頭的賞,一頭不落!”高麗生呷了口茶,湊近了些,“還有樁好處。主任發了話:堂會那晚,守靳公館的那隊弟兄,全數調去園子,裡三層外三層,給主任撐場面。守米蟲是差事,給主任站臺是臉面,弟兄們搶著去呢——綢莊的房,明兒就退。”
陸行舟給他續水,手很穩。
“那位委員長做東,自然也在園子裡?”
“頭排陪著,跑得了麼。”高麗生擺擺手,“他巴結還來不及。聽賬房講,謝禮的單子開了三尺長,光是給主任備的那對翡翠鎮紙,就夠尋常人家吃十年。”
“靳委員長的家底,果然厚實。”
“米里淘出來的家底。”高麗生渾不在意地笑了一聲,端起茶,“厚實。”
當夜,皮匠鋪後間,油燈芯子挑到最小。
“綢莊退了房,展三秋盯著他們裝的車。”嶽千帆的聲音有點發飄,“衛隊換防換過了,新槍沒到,滕虎臣手裡就半個基數的舊子彈。堂會定在十八——正是逢八。這日子,撞得也太巧了。”
“不是撞的,是挑的。”陸行舟看著桌上那張畫熟了的圖,“那位老闆十六唱完歇工,十七卸妝謝客,十八往後才騰得出身子。賬房先生翻皇曆挑吉日,翻來翻去,頭一個宜宴樂的,就是十八。皇曆是死的,班期也是死的,兩樣死的湊到一處,就成了活路。”
“您怎麼辦到的?”
“我什麼都沒辦。”陸行舟說,“靳孟嘗謝人情,主任賞臉面,高副官掙跑腿錢。各人辦各人的事,各人得各人的好。這局棋擺完,棋盤上找不出一枚我的子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圖上後門的位置點了點。
“時刻按原表。只把最後一格,對準鑼鼓開場。鑼鼓一響,園子里人人的耳朵都在臺上。”
“要是他散了戲才回府——”
“你只管後門。”陸行舟把圖推進燈苗裡,看它捲成一團黑,“別的,不歸你管。”
嶽千帆盯著他看了半晌,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,紮緊腰帶走進了雪裡。
陸行舟又坐了一刻。另一條線上的閘、巡捕換崗的路、雨地裡等著的那輛車,早在幾夜之前就各就各位,如今一根指頭都不必再動。兩管槍,一張表,滿上海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全圖。他把燈捻滅,摸黑鎖了門。
到了日子,雨夾著雪,下了整晚。書店早早打了烊,陸行舟坐在櫃檯後頭修一部散了線的舊書,錐子過紙,一下,又一下。懷錶擱在手邊,表蓋開著。
靜安寺路那頭,鑼鼓點子穿過雨絲,隱隱約約壓進弄堂——《定軍山》,開場了。
同一刻,靳公館後門吱呀一響,那輛包月的米車,按著逢八的老規矩,出了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