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個回合,在三巡酒後。
雷震虎喝上了頭,舌頭大了,話也衝了:“老陸,不是我說你。槍法稀鬆,膽子又小,酒量還不行,一年到頭縮在書堆裡數銅板——軍統的臉,都叫你丟盡了。想當年淞滬,老子一個人……”
“我們當家的怎麼了?”曼麗把酒盅一頓,眼睛豎起來,“不惹事就是沒出息?安安分分過日子就是丟臉?雷震虎,你有本事——你有本事倒是娶個媳婦給我看看!三十好幾的人了,過年吃飯都得上別人家蹭!”
雷震虎一口酒卡在喉嚨裡,咳得驚天動地,半張臉漲成紫紅。
陸行舟不緊不慢,給兩邊的酒盅都續上:“過年,過年。”
再往後,雷震虎話少了。
他一盅一盅自己倒,自己喝,眼圈慢慢紅了。窗外有零星的爆竹聲,哪家的孩子等不到夜裡,先放了一掛小鞭。
“今年,”他盯著酒盅,嗓子啞下來,“老子手底下,又少了幾個弟兄。有的,連塊囫圇屍首都沒留下。年前造撫卹冊子,一筆一筆往上寫,寫一個名字,喝一口酒——寫到後半夜,酒喝完了,冊子沒寫完。”
桌上沒人接話。曼麗把嘴邊的俏皮話嚥了回去,往他碗裡添了一勺滾熱的蛋餃黃芽菜湯。
“這世道。”雷震虎把酒盅底朝天亮了亮,“能囫圇著吃上頓年夜飯,就他孃的算贏。”
他站起來,大衣往身上一裹,走到門口又回頭,眼睛裡帶著酒,亮得嚇人:“老陸,明年老子要是升了官——還來你家吃這口糊肉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曼麗在他身後喊,“先把去年欠的兩副麻將賬清了!”
雷震虎的笑聲撞在弄堂兩壁上,人已經出去了。腳步一深一淺,踩過青石板,慢慢遠了。走到弄堂口,還聽見他扯著嗓子跟守歲的更夫拜了個早年,粗聲粗氣,倒把人家嚇了一跳。
碗筷收完,曼麗也乏了,歪在床沿上打盹,嘴裡還咕噥:“這個雷大炮……酒喝得精光,臘肉倒忘了給他蒸上……”念著念著,睡熟了。
陸行舟一個人坐在店堂裡守歲。
燈捻得很小。櫃檯底下,那隻茉莉香片的空罐蒙著層薄灰。前幾日撣塵,曼麗舉著它問留還是扔,他說留著。留著做什麼,他沒說,也未必說得清。
子夜將到,爆竹一條街一條街地響起來,先是零星幾聲,跟著連成了片,舊年跟新年,就隔在這一片響裡。曼麗被震醒了,趿著鞋跑到視窗看了一眼紅光,含含糊糊說了句“過年了”,又倒回去接著睡。
陸行舟摸出懷錶,擱在燈下,給這一年默賬。
先記死賬。從入秋到臘月,摺進去的人,他一個一個在心裡點過去:有冊子上有名有姓的,有冊子上從來不曾有過名字的;有他親手布的局裡該死的,也有他伸手沒夠著的、不該死的。周禿子那樣的,死了是除害;可另有幾張臉,他閉上眼,還在燈影裡。
再記保下的。江北的隊伍開了葷,槍進了山,過了這個冬就是人手裡的傢伙;名單上摘下來的那些名字,如今各自在哪盞燈底下吃年夜飯,他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,喘著氣就好。後院那把火,按著,沒滅。
再記欠賬。欠曼麗一個囫圇年——她到今天還當自己只是嫁了個膽小怕事的書商,替他擋了多少眼風,自己一概不知,闖的禍倒回回歪打正著替他描平了痕跡。欠那些沒能保住的人一句交代。這筆賬清不了,只能記著,一年一年往下背。
窗外這層太平,薄得像糊窗的紙。臘月裡那場火併的血,是他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引出來的;如今滿弄堂剁餡貼福字的人家,沒有一戶知道,他們頭頂上換了一隻什麼樣的鷹。這層紙多經得住幾陣風,全看他這一雙手,穩不穩。
爆竹聲密起來,震得窗紙嗡嗡地顫。他想起高麗生年前那句閒話——新來的日本課長,不打人,不罵人,整日關起門看卷宗。
極司菲爾路那頭,今夜多半也亮著一盞燈。燈下那個人不放爆竹,不吃年夜飯,他過的不是年,是卷宗裡一頁一頁別人的日子。這個年,滿城的人都在過,就他不過。
陸行舟把懷錶貼身收好,吹熄了燈。窗紙上紅光一跳一跳,後半夜才歇。
大年初一清早,陸行舟卸下頭一塊門板。對面米鋪開了半扇門,幌子底下站著個生面孔的夥計,簇新短褂,見人就拱手,拜年的吉利話說得又圓又熟。
滿街拜年的人流裡,那雙拱手的眼睛一眼都沒閒著——它只往書店這邊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