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40章 螳螂捕蟬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個月前

——

西摩路,七十六號。

佐藤寬是清早到的。沒帶兵,沒鳴鑼,一輛黑殼汽車停進院子,他下來,慢條斯理理了理長衫的下襬。

院裡還有沒衝淨的血,磚縫裡黑褐一片。留守的幾個頭目列在階前,屏著氣等這位新主子發落——照七十六號的老規矩,新官到任,總要抓幾個、殺幾個,先把威立起來。

佐藤沒有。

他連那片血都沒多看一眼,只問了一句:“卷宗房,在哪裡。”

有人愣住,忙引他去。佐藤進了那間落滿灰的屋子,四壁盡是鐵皮櫃,塞著七十六號這些年結了案、入了檔的舊事。他解下長衫搭在椅背上,捲起袖口,像個要伏案坐診的先生。

“近三年,”他聲音很輕,字字卻清楚,“所有辦砸的、結不了的、查無頭緒的案子,都調出來,擱我桌上。”

底下人不解:大人不清點人手,不核對賬目,不問誰忠誰叛,先翻這些陳年破爛做什麼。

佐藤沒解釋。

他早年在國內當過刑事課的屬官,驗過屍。他信一句話:活人滿嘴謊,死人一身實。這院子裡跪著的、站著的,個個眼裡是怕,可怕是最不值錢的東西——怕的人會裝忠、會攀咬、會把黑的說成白的,圖一條活路。這些人身上,問不出真東西。

他要的是死案。結了的案、下了葬的案,不會看他臉色,不會臨時改口。翻開來,一刀一刀,都是當年那隻手留下的、抹不掉的真跡。

卷宗一摞一摞搬上來,堆得比人高。佐藤沏了一盞茉莉香片,坐下,一卷一卷地看。

他看得極慢,像個驗屍的醫生,一具一具地驗那些早涼透了、旁人驗過、下了結論的屍首。別人經手時看見的是“查無實據”“疑犯脫逃”“結案存查”——一句官樣話,把不明不白的事糊了過去。佐藤看見的是刀口。

那樁鬧得滿城風雨的茉莉香片——一罐茶,引著七十六號撲了三趟空。那樁藥王案——兩百支盤尼西林,報廢焚化,人贓兩清,可救活的人,分明在江那頭。報館街那回,假幣局那回……一樁樁,當年經手的人各不相同,結案的說法五花八門,誰也沒往一處想過。

一卷看完,他不合上,攤開擱在左手邊。第二卷看完,也攤開,疊在第一卷旁。第三卷、第四卷……桌上的舊案越攤越多,像驗屍臺上一具挨一具排開的屍首。他不看結論那幾行,只看過程裡那些“說不通”的地方:為什麼七十六號的人恰好那三天撲了空,為什麼焚化的藥點數對得上、救活的人卻在江對岸,為什麼每一樁案子裡,都有一道公文、一紙手續,把最要緊的那口氣,不聲不響地放走了。

攤在佐藤面前,它們開始不一樣了。

同一隻手。

那隻手從不硬碰。它借力——借七十六號的多疑,借軍統的手續,借官府的公文,借一場混亂、一次焚燒、一紙調令。它自己從不露面,卻總在結案那一行字底下,留著同一道極淺、極勻的刀口。

隔著這麼多年,這麼多樁案子,那道刀口的手法,出自一個人。萬嘯卿追這個人追了兩年,用的是酷刑、是名單、是審訊室裡的慘叫,越追越遠。佐藤只在這間灰撲撲的卷宗房裡坐了一天,沒審一個人,沒動一根指頭,就看見了那隻手的影子。

他甚至替這隻手,生出一點近乎欣賞的意思。能把七十六號和軍統兩邊都當刀使、自己一滴血不沾的人,上海城裡,怕是隻此一個。

佐藤放下最後一卷。窗外天已擦黑,那盞茉莉香片,早涼透了,他也沒讓人換。

他沒喊人,沒拍桌,臉上也沒什麼表情。他把攤了一桌的舊案,一卷一卷合攏、碼齊,才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白紙,鋪平,蘸了墨,在上頭只寫了三個字。

寫完,吹了吹墨,推給候在門邊的下屬。

“去查。”他說,“別驚動。先只查這個。”

那下屬雙手接過,低頭一看,心裡犯嘀咕:新課長上任頭一天,不抓人,不清賬,翻了一整天故紙堆,末了只交下這麼三個字。

那三個字是——

那家書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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