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44章 領事館的茶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0小時前

領事館三樓那間茶室,陸行舟是脫了鞋進去的。

門口的隨員沒搜身,只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那目光比手還細。他心裡清楚,人一進來,就等於自己爬上了案板。可他還是來了。請帖是櫻子親手送到店裡的,笑盈盈的,說父親想請陸掌櫃喝盞茶、聊聊詞。他若推病,是心虛;他若不來,就是替那家書店認了——認它見不得日本人的眼。

所以他來了,還拎了兩包自家焙的枸杞,說是山野土物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

佐藤寬已經坐著了。一身月白的和服,人清瘦,面上帶笑,那笑是溫的。他面前一隻風爐,炭火不旺不熄,水在鐵壺裡咕咕地響。屋裡再沒有別人——只櫻子立在側邊的矮几旁,替父親司爐。

“陸掌櫃肯來,是我的臉面。”佐藤起身,說的是一口極乾淨的官話,只在字尾上帶一點異鄉的鈍,“坐。今日不談別的,只吃茶。”

陸行舟弓著背落座,膝頭並得緊,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擱,最後疊在腿上。他把自己坐成了一個進錯門的鄉下掌櫃。

櫻子提壺,先給父親斟,再給客人。水線細長,一絲不亂。陸行舟捧起杯,先聞,後啜,末了咂了咂嘴:“好茶。就是……我這舌頭粗,喝不出好在哪兒。”

“龍井,獅峰的。”佐藤看著他,“陸掌櫃說粗,我倒不信。能把《漱玉詞》的注講得比學堂先生還清楚的人,舌頭細著呢。”

頭一刀,落得輕。陸行舟眼皮都沒抬:“那是我拿別人的注,現學現賣,唬唬小姑娘。”他朝櫻子這邊欠欠身,“叫小姐見笑了。”

櫻子抿嘴一笑,沒接話。她今日不多言,只守著那一爐火。

佐藤也笑,轉了話頭,像隨口閒聊:“說起漱玉詞,我近來總想著李易安一闋。人在亂世裡,反倒記得牢。”他放下杯,閉了閉眼,慢慢念,“生當作人傑,死亦為鬼雄。至今思項羽,不肯渡江東。”

唸完,他睜眼,看著陸行舟。

那目光是軟的,可陸行舟後頸的汗毛立了一立。他聽見了——最後一句,是“不肯過江東”,佐藤念成了“不肯渡江東”。一個字。一個只在真讀過、讀熟了的人耳朵裡才會硌一下的字。

這不是記岔。這是撒下來的一張網,網眼就是那個“渡”字。他若介面糾正,就等於當面認了:這賣書的掌櫃,肚裡的詞,多得能糾一個特高課課長的錯。一個只認賬本的掌櫃,不該有這份底。

他把那聲“過”字,死死按在了舌根底下。

“好詞。”他捧著茶,臉上堆著實心實意的敬服,“聽著就帶勁。項羽那兩句……我這種粗人也就記得個‘鬼雄’唬人,底下具體怎麼排的,早忘乾淨了。佐藤先生您是行家,一字不差。”

四兩,把千斤撥了回去。

佐藤臉上那點笑,深了一分。他沒點破,也沒再念。他重新拿起杯,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,撇得很慢。

“易安這一生,是苦的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語,眼睛卻沒離過對面那張臉,“前半世夫妻和美,金石為伴;後半世國破了,家也散了,丈夫歿了,帶著半船殘書,一路南逃。再嫁匪人,對簿公堂,晚景淒涼。”他頓了頓,“‘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’——陸掌櫃,你說,一個女人心裡得堵著多少東西,才寫得出這七組疊字?”

刀鋒繞了個彎,從詞面上撤了,探的是心。國破、家散、南逃——這幾個字,是拿來量他的。量他這亂世裡的一箇中國讀書人,聽見這些,心口會不會動一動。動一分,露一分。

陸行舟捧茶的手,穩得像焊在了杯上。

“堵著多少……我說不上。”他慢慢地、往鈍裡拖著寧波腔,“我們做小買賣的,聽這些,就一個想頭——那麼大的亂子,能活下來就是命大。她那半船書沒沉,人沒死在半道上,已經是燒了高香。”他咂一口茶,搖頭,“先生您問我心裡堵什麼,我心裡啊,就堵著下個月的房鈿,和我家那口子又要糊的紅燒肉。”

櫻子在旁邊,撲哧笑出了聲,忙又收住。

佐藤也笑了,笑得很和氣。可他心裡那桿秤,晃了一下——他撒國破家亡的網,撒給滿城讀書人,十個裡有九個會紅一紅眼眶,剩下一個會硬著臉裝沒聽見。裝的,最容易看穿,因為裝是使了力的。唯獨這一個,既沒紅眼,也沒硬撐,他真就順著話,滑到了房鈿和紅燒肉上。滑得那樣自然,那樣理所當然,一絲力氣都沒使。

不使力的人,才最難量。

佐藤呷了口茶,像是想起什麼,側頭問櫻子:“你上回回來說,陸掌櫃講‘尋尋覓覓’那七組疊字,前頭輕,中間沉,到‘悽悽慘慘慼戚’,舌尖抵著牙,一組緊過一組——是這麼說的?”

櫻子點頭:“是。我記了好些日子。”

佐藤轉回來,笑意溫溫的:“能把疊字聽出七樣聲氣,這份耳朵,可不是‘現學現賣’四個字蓋得住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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