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44章 領事館的茶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0天前

這一記,是把櫻子街談巷議裡帶回去的話,又回拋過來驗他。他跟櫻子那些說詞論詩的閒話,原來一句一句,都進了這間茶室。陸行舟心裡那根弦緊了緊,臉上卻憨憨地笑。

“小姐太抬舉我了。”他撓撓頭,“那些話,多半是我瞎掰的。詞這東西,你說它輕它就輕,你說它沉它就沉,橫豎沒個準頭。哄小姐一樂,我信口就來——真要考較,一考一個準的空。”

他把自己那點拿捏得極準的門道,說成了“信口瞎掰”“哄人一樂”。準,是本事,招疑;耍嘴皮子,誰疑一個耍嘴皮子的?

櫻子在旁聽著,眉心微微一蹙,像要替他爭一句“不是瞎掰”,話到唇邊,又咽了回去。

“陸掌櫃是個通透人。”佐藤替他把杯續滿,水線仍舊細,“亂世裡,能只想著房鈿和紅燒肉的,是有福的。”他把壺放下,指尖在几面上一停,“只是有一樣,我一直沒想明白。”

來了。陸行舟垂著眼,看自己杯裡那幾粒沉底的茶。

“貴店的書,”佐藤說,語氣隨和得像順口一提,“我叫人抄過一份書目。宋人的詞集、明人的筆記、幾種冷僻的舊刻本,連《雲謠集》的殘卷都尋得著。選得實在好——好得,不大像一個只認賬本的掌櫃的眼光。”

這一刀,最直,也最深。前兩刀試的是學識與心性,這一刀,直指那家書店本身:一個鹹魚掌櫃,憑什麼進得來這樣一批書?誰在替他掌眼?這書目背後,站著的是不是另一雙看不見的手?

陸行舟放下茶杯。他抬起頭,臉上是掌櫃盤賬時那種為難又實在的神氣。

“不瞞佐藤先生,”他嘆口氣,“這就是我這買賣不賺錢的病根。”

佐藤等著。

“書這行當,進貨靠淘。”他掰著指頭算,“舊刻本、殘卷,收進來便宜,都是人家敗落了、逃難了,成堆論斤賣的。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,就貪便宜——見著舊紙就走不動道,明知壓手,也扛不住手癢。”他苦著臉,“我那口子為這個跟我吵了不下八回。她說我是拿吃飯的錢買廢紙,墊桌腳都嫌硌。先生您誇的這份‘眼光’,在我們家,是一筆糊塗賬。”

他把“選書的眼光”,四兩一撥,撥成了“貪便宜的毛病”。眼光是本事,本事招疑;毛病是敗家,敗家的人,誰防?

佐藤靜靜聽著,沒說話。鐵壺裡的水又滾了,櫻子提壺來續,被他抬手止住。

屋裡一時沒了聲。風爐的炭,偶爾爆一下。

兩個人隔著一盞茶坐著。誰都沒提76號,沒提周禿子,沒提那三樁“手法一致”的案子,沒提黑皮本子上那兩個紅圈。他們從頭到尾,只聊了幾闋宋詞。可這半個時辰裡,一個撒網,一個拆網;一個下子,一個化子——這一整局棋,沒有一聲落子的響,卻比審訊室裡的皮鞭還險。陸行舟知道,自己每一句話,都在對面那雙眼睛底下過了秤;他也知道,佐藤秤不出分量,正是因為他把分量卸得乾乾淨淨。

他把學識露到了一個愛書的落魄讀書人恰好的地步——多一分是賣弄,招疑;少一分是刻意,也招疑。他把心事藏進了亂世小民求一口飽飯的殼裡,藏得連自己都快信了。

散場,誰也沒贏,誰也沒輸。

佐藤起身,親自送他到茶室門口,這是天大的體面。“今日談得暢快。”他拱手,“陸掌櫃若不嫌,往後常來。這樣能說真話的茶,如今難得。”

“不敢當,不敢當。”陸行舟連連還禮,弓著背,倒退著出了門。

他沒讓自己在門裡松半口氣。

出了領事館大門,過了兩條街,拐進一條沒人的弄堂,他才靠著一堵冷牆站住。

風一吹,他打了個寒噤。棉袍貼在背上,溼了一大片——那身冷汗,是從坐下第一盞茶起,一直沁到散場的。此刻叫風一激,涼得刺骨。

領事館三樓那間茶室裡,佐藤寬還站在窗邊,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,一點一點沒進街市的人流。

櫻子替他關爐蓋,輕聲問:“父親,陸掌櫃……人很好,是不是?”

佐藤沒回頭。他望著窗外,望了很久,才淡淡地開口。

“櫻子,你這位賣書的朋友……讓我想起一種魚。”

“深水裡的魚。你看不見它,可你知道它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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