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45章 深水的魚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6天前

打烊時,陸行舟數錢。

銅板碼成一摞,紙票捋平,指頭蘸口唾沫,一張一張過。數到第三遍,他停下,把最後那張兩角的抽出來,重新塞回中間。不對,太順了。一個開了三年的書店掌櫃,數錢不該這麼利落。真掌櫃數到這時辰,眼皮該打架,該數錯一回,罵一句,重來。

他把錢推亂,重數。這一遍數到一半故意卡住,皺眉,嘟囔一句:又差三個……賬都對不上,睡了睡了。

鋪子裡沒別人。可他知道,白天那扇臨街的窗外,有一雙眼睛。有時是個擦皮鞋的,有時是賣報的,換人,不換位置。

領事館那盞茶,佐藤沒說一句重話。

他親手給陸行舟續水,跟他聊《漱玉詞》,聊書店的生意,問他一個跑腿的書記員,怎麼懂得挑那麼好的書。末了,佐藤望著杯裡舒展開的茶葉,慢悠悠道:陸先生,深水裡的魚,是最難釣的。它不動,餌就白下。可它總要吃食——只要它還活著。

那一盞茶,喝到底也沒涼。陸行舟捧著杯子,笑得憨,心裡卻明明白白:佐藤已經認定他了。不是查出來的,是嗅出來的。這個人手上沒有一張紙能定他的罪,可他直覺裡那根針,已經穩穩指住了這家書店。

差的,只是證據。

而佐藤有的是耐心。他不抓,他等——等這條魚餓了,動一下。

從那天起,陸行舟開始熬。

不是鬥智。鬥智有輸贏,有回合,有喘氣的當口。這個是熬——把日子過成一張攤在顯微鏡下的標本,一天,又一天,讓那雙眼睛看得見,卻挑不出一根刺。

老周從前講過一句:鬥是快的,一刀下去見血;守是慢的,一寸一寸把自己磨沒了,才算守住。那時他不懂,如今懂了。斗的時候,人是活的,渾身的血往上湧;守的時候,人得把自己過成一件死物——死物不出錯,死物沒有破綻,死物釣不上鉤。他要做的,就是把一個大活人,一天一天,熬成佐藤本子上一行挑不出毛病的記錄。

天不亮就起,是他新添的規矩。真受窮的小掌櫃,捨不得多睡,得趕早開門等頭一趟買教科書的學生。他把卸門板的動作練順了:第三塊板子發澀,得用膝蓋頂一下——這細節,是真的,也得讓人看見是真的。

給客人找書,他學會了找不著。明明伸手就能摸到的那本,他偏要蹲下去,從最底一格翻起,翻得一頭汗,末了抱歉地笑:您等等,我這店小,亂……照相式的腦子裡,每本書擱在哪一寸,清清楚楚。可他不能讓人看出他清楚。

他跟曼麗拌嘴的話,也都是排過的。

哪天為買菜的錢拌,哪天為他多睡了半個時辰拌,曼麗罵到哪句他該服軟,哪句他該梗著脖子回嘴——他在心裡過一遍,才敢張口。罵假了,不像;罵真了,怕自己收不住,露出這個家在他心裡有多重。

一條真鹹魚,是不會把老婆的罵往心裡去的。他得是那條真鹹魚。

——

那位洋行譯員又來過一趟。佐藤的隨員,斯斯文文,指名要一本帶批註的《人間詞話》。

陸行舟照舊張羅,泡茶,遞書,絮絮地誇客人有眼光,順嘴還抱怨了兩句米價漲、房東催租,活脫一個愁三餐的小買賣人。那人臨走,狀似無心地問:樓上是住家?陸行舟嘿嘿一笑:堆舊書的閣樓,漏雨,住不得人,先生要上去看,仔細黴著。

送客出門,他後脊樑的汗,涼透了半件褂子。

櫻子也還來。

隔三差五,她抱著一冊詞集進門,認認真真跟陸さん論一句綠肥紅瘦該怎麼講。她不知道,自己是佐藤伸進這店裡的一根探針;她只當是養父開明,縱著她這點漢學的痴。她越天真,那根針就扎得越深。陸行舟得陪她說話,得挑她愛的書,得讓佐藤從她帶回去的每一句轉述裡,都聽見一個只會賣書、別無長物的掌櫃——同時,一個字都不能多說,一分近乎都不敢露。

這是他這些天裡最難演的一場。演給一個不知情的好姑娘看,還要防著她背後那雙看不見的眼。她鞠躬道謝,走了;他站在門口,覺著比剛才那隨員來時,還累。

代價在暗處,一筆一筆往上摞。

城隍廟那條中轉,半個月只敢走一趟。書店被盯死,龔半仙的卦攤沾著書店的氣,也得跟著。三份情報壓在他手裡發不出去——其中一份是日軍一個聯隊換防的日子,等他尋著縫隙遞出去,日子早過了,成了張廢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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