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48章 縫傷口的手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6天前

停了很久。

“這一部,”他說,“從前我有過。在法國,叫炮彈埋掉了。”

陸行舟適時露出幾分聽不懂又不敢多問的神情。他認得幾個書上的德文詞,做買賣夠用。再多,他不能懂。

老人卻自顧自講了下去。中國話不夠使,就夾上德文,夾上手勢。四年。他伸出四根手指。西線,泥漿齊膝的壕溝,他在包紮所裡站了四年。鋸下來的腿腳堆在帳篷外頭,冬天凍得梆硬。傷寒一來,一夜工夫,半條壕溝的人燒成了炭。他講得不快,聲氣平平,倒像在唸旁人的病歷。

“那時我年輕,”老人說,“我想,打完那一仗,我這雙手往後只縫縫闌尾,接接產婦。”

他攤開自己那雙手。指節粗大,虎口結著繭,是握了幾十年器械的手。

“我這雙手是縫傷口的,”他說,“不是縫屍袋的。”

這句話他說得極慢,一個字一個字,像下針。

窗外有電車叮叮噹噹碾過去。老人把圖譜合上,手掌壓在封面上,壓了一會兒,低下頭,湊著那排書,用德語低低罵了一串。嗓子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書聽得見。陸行舟捕到裡頭兩個詞,一個是“柏林”,一個是“瘋子”。罵的是誰,罵給誰聽,清清楚楚——又誰都沒有聽見。

罵完了,老人直起腰,臉上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“你一箇中國書商,”他忽而問,“哪裡來的這些書?”

“洋行搬家,出清舊物,論堆賣。”陸行舟躬了躬身,一臉生意人的實誠,“小店收舊洋書,醫書沒人要,壓在庫裡。聽說先生識貨,才敢送來。”

老人盯了他片刻,點點頭。壓庫的冷貨,尋個識貨的主顧——這買賣的路數,再順不過。

“七部,我全要。”他說,“多少錢?”

陸行舟報了個實價,不高不低,舊書行裡挑不出錯的價錢。老人拉開抽屜數了錢,又添一句:“內科的,藥理的,還有產科——有,都送來。”

“有貨就送。”陸行舟把錢收妥,彎腰道謝,一副做成買賣的市儈喜氣。

出門時,他又望了一眼窗臺。兩隻帶泥的蘿蔔插在豁口瓶裡,青纓子映著天光。

他挾著空布包往橫街外走,步子不緊不慢。心裡那本誰也翻不到的賬,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
方鑑清踢下來的洋差事,成了——德僑圈裡一位坐地的老醫生,肯收書,肯說話,往後每月都有名目登門。軍統要的這條聽風線,今日落了樁。寫進公事報到科裡去,是一樁體面差事,夠方科長在站長跟前領一回功。

可這條線真正的分量,不在科裡那份報告裡。

一個給苦力縫了半輩子傷口的老人,一個把柏林罵給書聽的老人。他的診科裡進出的是窮人,可他的同鄉在洋行,在領館,在教會——風從那些高門大戶裡吹出來,總要在這間小診室裡打個旋。這樣一個人,恨著一場還沒有燒到他自己頭上的戰爭。這分量,軍統稱不出來,也不配稱。

陸行舟把它記下,存進心裡那格不見光的抽屜。

一字不落紙,一世不能忘。

橫街斜對面,醬園隔壁,有個修傘的攤子。

攤主補著一把舊油紙傘,針腳很密,眼皮很低。書商進去,書商出來,前後一個多時辰,他一眼也沒有多看。收攤的時候,他在一張煙殼紙背面寫下一行小字:某日午後,法租界書店掌櫃攜書一包,入德人韋姓診所,停留約一時辰,空手而出。

煙殼紙輾轉了兩日,謄成正式的記檔,夾進卷宗,遞了上去。

卷宗過目的那間屋子裡,一盞檯燈,半杯涼透的茶。佐藤翻到這一頁,目光停了停,提起筆來。

筆尖懸了片刻,落下去,只批了四個字——

。勿檔存,民僑邦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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