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50章 洋病人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9天前

後半夜,一陣拍門聲把半條弄堂拍醒了。

不是書店的門,是隔壁閔祖蔭家。老頭子趿著鞋在天井裡打轉,嗓子劈了:救命——小人不好了——

曼麗比陸行舟先衝出去,睡褲外頭裹了件棉袍,頭髮亂著。

閔家三歲的小孫子,白天還滿弄堂追貓,這會兒滾燙一團攤在他娘懷裡。兩眼上翻,牙關咬死,小手一抽一抽,喉嚨裡咯咯地響。

驚著了!阮金鳳擠在門框上喊,掐人中!快掐人中!

掐了。沒用。灌下去半盞藿香水,全順著嘴角流了出來。孩子他娘抖得抱不住人,閔祖蔭圍著八仙桌轉圈,一句囫圇話說不出。

郎中!去請郎中呀!

這個鐘點上哪兒請?邊阿榮從菸紙店那頭奔過來,褲腰帶還沒繫上,藥鋪門板全下了。張家宅那位老先生,上個月回鄉下去了。

池巧雲端來井水浸的毛巾,敷上,燙得跟沒敷一樣。一屋子大人,圍著一個抽風的小人,誰都插不上手。

曼麗一拍大腿:虹口!

陸行舟一怔。

陸行舟!儂還愣啥!她眼睛瞪圓了,儂送書那家洋診所!儂自家吃飯辰光講過的,拉車的看腿都不收銅鈿,阿拉弄堂的小人就看不得?去!叫車!

陸行舟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。深更半夜,把一個德國人領進這條弄堂,街口那根樁子的冊子上,明天就得添一筆。可這層念頭起來就被他掐滅了——醫生,病孩,深夜出診,天底下沒有比這更乾淨的事,乾淨得寫進檔案都挑不出一個字。

再說,孩子等不起。

我去。他抓了外褂就走。

黃包車過外白渡橋,江風割臉。診所黑著,他拍門,三下,裡頭亮了燈。門開一條縫,韋醫生披著舊呢大衣,花白頭髮支稜著,半張臉在燈影裡。

小孩。陸行舟說,三歲。高熱,抽了,牙關咬死。

就這三句。老人一個字沒問,轉身進去,再出來時,肩上挎著那隻舊軍用藥箱,帆布磨得發白,銅釦倒是亮的。他鎖門,動作不快,一樣不落。

黃包車調頭往回趕,老人坐在車斗裡,藥箱抱在膝上。過橋的時候他問了一句:熱,幾天?陸行舟豎起一根手指:今夜。白天還好好的。老人點點頭,又問:吐伐?這句滬語腔的中國話,八成是從病人嘴裡學來的。沒吐。老人便不再言語,望著黑黢黢的街面,手指在藥箱蓋上輕輕地敲,像在心裡先把這個病看過了一遍。

到了弄堂,他下車,撥開圍著的人,進門,把藥箱往八仙桌上一放,搭扣崩開。

孩子還在抽。老人兩根手指掰開牙關,塞進一塊裹了紗布的木片,把小腦袋側過來。衣服。他的中國話又硬又慢,剪開。

曼麗抄起剪刀就剪。老人往紗布上倒了酒精,擦孩子的胳肢窩、脖頸、腿彎,一把一把,又穩又快。玻璃管夾進腋下,取出來,就著油燈眯眼看了看,眉頭擰緊。

他又托起孩子的後腦,把那截小脖子前後彎了彎,試過,神色鬆了一分。回頭朝滿屋子人擺手:人,太多。風。曼麗會意,當場攆人:看啥看!統統出去!留條門縫透氣!一屋子人退到天井裡,燭火這才定下來。

針管在酒精燈上過了一遍火。老人捏起孩子胳膊上一層皮,一針下去,推得極慢。

滿屋子沒人出聲。閔祖蔭扒著桌沿,嘴唇哆嗦。

一袋煙的工夫,抽搐鬆了。又過一陣,小手不抽了,喉嚨裡的痰音也順了。孩子哇一聲哭出來,哭得響亮。

孩子他娘腿一軟,坐在了地上。

哭,古特。老人直起腰,額頭一層汗,會哭,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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