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日傍晚,老人真來了,還是那隻藥箱。
孩子燒退了,趴在他娘肩上,見了洋人還知道往後縮。老人翻翻眼皮,聽了胸口,點頭:古特。
閔祖蔭捧出個紅紙包,雙手遞上去。老人擺手。再遞,再擺手。末了老人從桌上的籃子裡拈了兩個雞蛋,揣進大衣口袋,朝閔祖蔭鄭重點了個頭。
這一下,半條街都傳開了:閔家請的洋郎中,救活了小人,診金只收兩個雞蛋。
曼麗在灶披間裡已經忙了半天。
陸行舟聞見那股焦味的時候,想攔,沒來得及。
一大碗紅燒肉端上桌,黑得發亮,焦糖熬過了火,肉皮上結著一層碳色的殼。曼麗把碗往老人面前一頓:醫生!吃!謝謝儂!
閔祖蔭抖著手燙了一壺老酒,斟出一盅,雙手捧過去。老人起身接了,朝孩子他孃的方向舉了舉,一口乾了,喝得眼睛眯起來。
老人看看肉,看看曼麗,又看看陸行舟。陸行舟垂著眼,數桌縫。
老人夾起一塊,放進嘴裡。嚼。停了停。再嚼。喉結動了動,嚥下去了。
滿弄堂的人都從門口視窗望進來,連邊阿榮都關了半扇排門,專程過來看洋人吃中國飯。
老人又夾了第二塊。第三塊。一碗肉,硬是見了底。他放下筷子,拿手帕按了按嘴角,朝曼麗欠一欠身,一字一頓:
戰地的,罐頭,也是,這個味道。
屋裡靜了一息,炸出一片鬨笑。阮金鳳笑得直拍池巧雲的背:聽見伐!行軍打仗的味道!曼麗燒菜,炮彈一樣咯!
曼麗沒聽出這話裡的官司,只當洋人誇她手藝是硬功夫,喜得眉毛都飛起來。她指指空碗,又指指灶間,兩條胳膊比劃出一個大圓:還要伐?再來一碗?
老人瞧著這套手勢,思索片刻,神色鄭重地搖頭,拍拍自己胸口,再把雙手攤平,往下壓了壓。
伊講吃飽了,再吃要出毛病了。曼麗當場翻譯給全弄堂聽,又扭頭問老人,對伐?
老人沒懂,可他看懂了那張笑臉,跟著點頭。曼麗來了興致,又伸出手指頭問他年紀,五根指頭翻了三翻;老人比回來一個數,她掰著指頭算了半天,扭頭同陸行舟嘀咕:到底六十幾還是七十幾?老人瞧瞧這個,瞧瞧那個,自家先笑了。一個講滬語,一個講不成句的中國話,一頓飯的工夫,兩人靠比劃竟聊了個熱絡。到後來再來一碗四個字,老人居然學會了,說得字正腔圓,專門用來謝絕第二碗。滿桌笑倒一片。
陸行舟坐在邊上斟茶,笑著,不多話。
飯後老人捧著茶,話鬆了些。他說他那診所什麼病人都有:苦力的腰,車伕的腿,學徒的燙傷,還有幾個日僑窮人的胃氣痛。說著說著搖頭,伸出一根手指:還有一個,大人物。領館的,武官。痛風。
他做了個仰脖子灌酒的手勢,嘆氣:藥,吃一份。酒,喝十份。我講,戒酒。他講,戒了酒,活著做啥。
滿桌又笑。曼麗介面:格種人,腳趾頭痛死伊活該。
陸行舟給老人續茶,手穩穩的。領館武官,痛風,常上診所,酒比藥多——這幾個字,一個不落,收進了他心裡那本沒有紙頁的檔案。他什麼都沒問,連哪一國的領館都沒問。
問,是外人;不問,才是在自家灶頭邊上吃過一碗糊紅燒肉的朋友。
夜深了,人散了。老人挎起藥箱告辭,曼麗把油紙包的半包冰糖硬塞進他口袋:泡水吃!潤肺!老人由她塞,眼角的褶子堆起來。
陸行舟送他到弄堂口等車。
風比前幾日暖了些,夜色裡還帶著硬碴。老人立在石庫門的門洞底下,沒急著走,仰頭望了望天。這一望,望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低說了一句德國話,像是說給夜色聽的。
。了用夠不要又,手雙這我——生安人讓會不林柏,天春年今:說他。了懂聽舟行陸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