櫻子的手一直搭在櫃檯上,指節摳著櫃沿,摳得泛了白。
陸行舟沒有催她。他把爐子上的銅壺提下來,給她面前那盞涼了的茶續上。
昨天她來過一回。也是站在這兒,說了半句就停了——她說,她做了一件事,一件養父若知道了,是要她的命的事。說到這兒她就抖,抖得站不住,轉身走了。
今天她又來了。她是回來,把那半句說完的。
“先生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“那天……七十六號裡換押。”
她說那天午後,牢裡要把一批人挪到別處去。亂。她抱著卷宗打長廊過,看見一個女孩子,被兩個人架著往外拖。
“和我一般大。”櫻子的眼睛望著櫃面,望著一個不在這兒的地方,“學生模樣,剪的短頭髮。一邊臉腫得睜不開眼。前襟上的血都幹了,硬邦邦的。”
那女孩子被打得只剩半條命,兩隻腳拖在地上,人像是空的。押她的人嫌她礙事,走兩步就罵一句、拽一把。可她嘴裡還在唸著什麼。
“我起先當她是在討饒。”櫻子搖頭,“不是。她聲音很輕,可她一個字一個字,念得極穩。”
櫻子放慢了腳步。她走近了些。
“她在背詞。”
一句一句,氣不成句,中間斷好幾截,可她背得清清楚楚。櫻子說到這兒,喉嚨動了動,替那女孩子把那兩句背了出來——
“九萬里風鵬正舉……風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”
書店裡靜下來。陸行舟捏著銅壺的手,慢慢鬆了。
這兩句他認得。他不光認得,他還記得,是在這張櫃檯邊上,跟眼前這個姑娘一句一句拆著講過的。那是個下雨天,店裡沒別的客,她捧著一冊《漱玉詞》,問他這首《漁家傲》怎麼講。他講,一個女人家,能寫出“九萬里風”這樣的句子,是心裡養著一隻不肯關在籠子裡的鵬。櫻子那天聽得眼睛發亮,說日本也有詠鵬的句子,卻沒有這一句這樣——明明是拼了命地往外飛,偏還嫌那風停得太早。
他記得她說這話時的神氣。那是個還沒見過血、只在紙上讀過山河的姑娘。
“是您跟我說過的那首。”櫻子抬起眼看他,眼裡蒙著一層水光,“李易安的。先生……我一聽見,就走不動了。”
她說那女孩子背到“蓬舟吹取三山去”,頭就垂下去了,再背不動。架著她的人罵了一句,往她後腰踹了一腳。
換押的長廊上人擠人,登記的、點數的、罵人的,亂成一鍋。那女孩子被架著從她身邊過,抬了一下頭。就那麼一下——兩個一般大的姑娘,隔著一條又潮又腥的長廊,對上了眼。
“她看了我一眼。”櫻子的手抖得更厲害,“先生,她那隻沒腫的眼睛裡,什麼都沒有了。不怕,也不恨。就是空的。像是已經認定了自己是個死人。”
“我受不住那一眼。”
就在那當口,櫻子鬼使神差,把懷裡的東西塞了過去。
“我把我的出入證,塞到她手裡了。”櫻子的聲音抖起來,“我貼著她耳朵,跟她說,順著這條廊子到底,右手第二扇門,是燒鍋爐的後門,白天沒人守。我說,你走。”
她說,那張出入證上頭,印著她的名字。松本櫻子。她想都沒想。等塞出去了,才後知後覺地怕——那上頭,是她的名字。
她說完這句,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,扶著櫃檯往下滑了半寸。
“她走脫了。”櫻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,一滴,砸在櫃面上,“亂成那樣,沒人點得清人數。等他們發覺少了一個,天都黑了。”
這是她頭一回,在他面前落淚。
從前她進這店,眼睛是亮的;難過的時候,也只是把話嚥下去,鞠一躬,走了。今天她站在這兒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,擦都不擦,像是自己都不知道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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