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62章 贏了輸了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3天前

萬嘯卿是坐夜車走的。

第二天晌午,高麗生來書店,買了一冊《曾文正公家書》。他要這書,本身就是話——萬嘯卿愛讀曾國藩,做副官的跟著附庸風雅。付錢時,高麗生壓著嗓子,半是炫耀半是喪氣:“我家先生,高升了。調南京,做汪先生身邊的參議。”

參議。陸行舟嘴上道賀,心裡替他把這兩個字翻了一遍:明升暗降,奪權削兵,一腳踢出上海。76號那把沾了三年血的交椅,日本人換了自己人來坐。萬嘯卿鬥了半輩子,末了輸的不是刀——是他自家後院那把火。那把火是誰遞的柴,只有陸行舟一個人知道。

這場勝,他布了小半年。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遞,看著76號自家兩派從暗鬥到明搶,從明搶到火併,看著萬嘯卿元氣大傷、被日本人當成一件用舊了的傢什,明升暗降地打發出去。全上海沒有第二個人曉得,這把火是他點的。這本該是他潛伏以來最漂亮的一仗。

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
高麗生走後,曼麗在櫃檯後頭樂:“那個聽戲的閻王總算滾了。當家的,這回能睡個囫圇覺了吧?”

陸行舟“唔”了一聲,沒接話。

他知道睡不成。

萬嘯卿疑他,疑了大半年,靠的是一樁樁案子攤開、比對路數,慢慢往他身上收。可萬嘯卿到底是個武人出身的梟雄,多疑,卻也粗。他信直覺,信刑訊,信自己那雙看人的眼睛。這樣的對手,兇,但有破綻——你順著他的多疑喂料,他自個兒會往溝裡栽。

佐藤不一樣。

這個人不信刀。他信卷宗,信記錄,信一個人日子裡那些對不上的針腳。他不逼供,不設局,只是看——看你三年裡每一步落腳,看得比你自己還細。跟這樣的人過招,你越使勁藏,那藏的姿勢本身,就是破綻。他要的不是你招,是你露。

佐藤寬接管的頭一個月,沒殺人,也沒大動干戈。他做了一件更叫人心裡發毛的事——把76號三年裡所有結了案的、沒結案的、不了了之的卷宗,一摞一摞搬進他屋裡,一份一份,從頭看。

76號的人背地裡說,新來的日本課長是個書呆子,整日關著門翻舊賬,連清鄉都緩了。只有陸行舟聽夜鶯轉述這話時,後脊樑一陣陣發涼。別人翻舊賬是查案,佐藤翻舊賬是立威——他要讓76號上上下下都看清楚:從前糊弄萬嘯卿那套,在他這兒行不通。他不急著抓一個現行,他要把三年的糊塗賬,一筆一筆,重新算清。

而這三年上海灘所有“手法乾淨得反常”的案子,樁樁都記在他陸行舟名下。

那些撲了空的搜捕,那些查無破綻的調防,那盒茉莉香片,那兩百支憑空蒸發又救活了人的盤尼西林……單看一樁,都是偶然。可當這些卷宗摞在一張桌上,被同一雙眼睛,一份接一份看下去——偶然就串成了線。

領事館那盞茶,佐藤早埋在心裡。櫻子這根探針,日復一日往回帶話:先生今日挑了什麼書,說了什麼,眉眼間有沒有一分不像掌櫃的地方。櫻子是真心,她帶回去的每一句都乾淨得像清水。可清水到了佐藤手裡,一滴一滴,攢成了一本冊子。

那幾日櫻子來過一趟。她抱著一冊《漱玉詞》,問“尋尋覓覓”開頭那一疊字,怎麼講才不生硬。陸行舟給她斟茶,撿她愛聽的說,一句多餘的也沒有。她走時,照舊鞠一躬,笑彎了眼。他站在門口目送,心裡明鏡似的:這姑娘今日又替佐藤,往那本冊子上,添了乾乾淨淨的一頁。

手法、直覺、探針,原先各在各處。如今佐藤把它們並在一張桌上。

半個月後,夜鶯的人遞來一樣東西。

不是訊息,是實物——一張紙的抄件。白玫的內線冒著掉腦袋的險,從佐藤一個下屬的公文袋裡,趁換班的空當,默出來的。

陸行舟就著燈,看那張薄紙。

是佐藤給底下人的一份手令,分派本月的監視力量。上頭列著七八個目標,都是他過卷之後圈出來的“重點”。每個名字後頭,佐藤都親手批了字,定了等級——有的“擇日約談”,有的“留意往來”,有的“暫緩”。

陸行舟一行行往下看。看到倒數第二行。

“那家書店”——四個字。後頭,是佐藤批的另四個字:

日夜盯死。

陸行舟盯著這八個字,看了很久。燈芯爆了個花,他也沒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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