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64章 不用她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8天前

燈熬到後半夜,缸裡的油見了底,火苗縮成一粒豆。

陸行舟沒添油,也沒去睡。他坐在櫃檯後頭,面前攤著半張紙,上頭是他推到一半的局——要借佐藤整頓七十六號這把火,把萬嘯卿釘死在原地,頭一件,得先摸清佐藤那本搜查冊子,下一頁翻到哪兒。

摸清了,這盤死棋就活。他能趕在佐藤落刀之前,把網收乾淨;能把那把刀,一寸不差引到萬嘯卿身上去。

這件事,眼下滿上海,只有一個人辦得到。

櫻子。

他把這兩個字,在心裡擺了一夜。

她如今在七十六號做翻譯,進得了密電房,佐藤又拿她當心尖上的女兒,桌上的冊子、手邊的電報,她抬眼就能看見。佐藤的搜查計劃遞到她跟前,她只消替他記下那幾行字——她那手漢學,過目就成誦。

幾乎是十拿九穩。用了她,這盤棋,穩贏。

陸行舟盯著那粒豆大的火,把這條路,往下想。

想到的不是贏。是贏完之後。

搜查計劃洩了,佐藤頭一個查的,就是誰碰過那本冊子。密電房進出有簿子,櫻子的名字,白紙黑字,頭一個。

他閉了閉眼,那畫面自己就浮上來:佐藤把養女叫進書房,還是慈愛的,還替她斟一盞茶。然後慢條斯理地問她,那幾日,可動過桌上的東西。

櫻子撒不來謊。她那樣的人,撒不來。

佐藤那桿秤上,父女十幾年的情分,壓不過一份洩了的軍機。他會親手辦了她,還辦得體面,辦得讓外人只當這姑娘了、了。藥王案的報告邊上,那行工工整整的小字,陸行舟到今天還記得。寫那種字的手,斟茶和送命,是一樣的穩。

他替櫻子把這條路,一步一步走到了盡頭。盡頭是一堵牆,牆根底下,橫著一件月白旗袍。

陸行舟睜開眼。

他從懷裡摸出個物件,擱在桌上——是老周那杆舊菸袋。銅鍋子磨得發亮,杆裡頭,藏過老周留給他的最後一課。人還在七十六號的牢裡,這杆菸袋,他貼身帶著。

他捏著那截冰涼的杆子,想老周若在,會怎麼說。

老周教他算人、算局、算命,教他心要冷得下來——冷到能眼睜睜看著疏影關在一牆之隔,面上淡淡吐出不認識三個字。可老周還教過他另一句,那句沒寫進任何一課裡,是有年冬天,兩人蹲在河邊看人撈浮屍,老周磕著菸袋說的:幹這一行的,手上早晚沾血;可有一樣血,沾了,這盞燈就髒了,再點不亮——害無辜的血。

櫻子是無辜的。

他把櫻子這條路,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,越過越看清一件事:這條路,佐藤走得。

佐藤就是這麼用櫻子的。一個不知情的姑娘,一片乾乾淨淨的孝心,被他繞成一根線,拴上養女,做成一根扎進書店的探針。佐藤用自己的女兒,眼都不眨。

他若也這麼用櫻子,他跟佐藤,還差什麼?

差的就是這一樣。他這一輩子,替多少人遞過刀,讓過多少功,救下的人自己都記不清;他殺過人,害過該死的人,可他從沒害過一個無辜的。這條線,是他跟佐藤中間唯一的一道牆。牆這邊是燈芯,牆那邊是佐藤。今夜他若跨過去,往後再破多大的案、救多大的局,都是佐藤那樣的人,在做佐藤那樣的事。

他伸手,把桌上那半張紙,湊到火苗上。

紙卷著黑邊燒起來,那個用櫻子的念頭,連同推演了大半宿的局,一道化成灰,落進枯了的油缸。

不用她。

念頭是掐死了,可它不老實。後半夜裡,它貼著他耳根,又爬回來過兩回。就用一次,只此一回,事後立時替櫻子鋪好退路,把她的名字從那本進出簿上抹乾淨,神不知鬼不覺——他腦子轉得快,這樣的補救,隨手能想出七八種。每想出一種,他就在心裡冷笑一聲。補救得再周全,也是拿她的命,去賭佐藤的眼睛毒不毒。賭贏了,她替他做成一件到死都不知道的事;賭輸了,她連自己是怎麼沒的,都不明白。他沒有這個資格。拿一個把他這書店當成整座上海唯一淨土的姑娘,去押這一把,他沒有這個資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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