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會下樓,雷震虎在樓梯口點菸,樓道里風大,火柴劃了兩根才著。他吐出一口煙,罵罵咧咧:“打票子,票子有什麼好打的?紙頭又不怕槍子。要打就打人——數錢的手筋挑斷幾根,票子自家就癱了。”
陸行舟替他攏了攏風,沒接話。
“不響啊?”雷震虎斜他一眼,“也對,你們搖筆桿的,見不得血。”火柴梗一丟,蹬蹬蹬下樓去了。
曼麗那頭,倒先開了仗。
頭天夜裡她為那幾張票子肉痛,睡不著,把陸行舟搖醒:“這票子真砸在手裡,怎麼辦?”
陸行舟眼睛都沒睜,教了她三手。一掂,真票厚實墜手,爛紙輕飄;二照,水印眉眼清楚的是正經票,糊成一團的十張九張靠不住;三聽,票角抖一記,脆的是好紙,悶的是爛紙。
曼麗披著衣裳坐起來,摸黑把幾張票子一張張掂過去,掂完了又湊到視窗,借弄堂口那點燈光照。照不出名堂,再抖。抖了一氣,回頭問:“就這三手?”
“就這三手。睡覺。”
“再講一遍。一掂——掂啥來著?”
“厚實的是真的。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“睡覺。”
“曉得了曉得了。”她把票子壓到枕頭底下,才心滿意足躺下。
第二日一早,菜場魚攤前就開了講。
曼麗把自家那幾張新票子當教材,往魚案邊上一字排開,當眾一樣樣演。先掂:“喏,看好——好票子墜手,託在手心裡是有分量的。這張呢?輕飄飄,跟糊窗戶的紙一個路數。”再照:票子舉到天光底下,“正經票子,當中有個影子,眉毛眼睛看得清爽。這張儂看看,一團漿糊。”末了抖:票角捏住,手腕一甩,“聽!脆的是好紙。這張——”又一甩,“悶的。悶的就是哄人的。”
太太們圍了裡三層外三層,一雙雙手伸過來討票子試。掂的掂,照的照,抖票子的聲音在魚攤前此起彼落。
阮金鳳學得最快,當場從魚販手裡退回一張水印糊塗的:“調一張!這張連影子都沒有!”魚販梗著脖子:“影子沒有,票子是真的呀!”“真的?”阮金鳳把票角一抖,“儂自家聽聽,悶的!”四下裡一片附和,魚販沒了話,悻悻換過一張。
池巧雲更進一步,連毛票裡摻的鉛角子一併講了:牙口咬一記,發軟的是鉛;往石板上撂一記,聲音發死的是假貨。一人一句“再抖一記聽聽”,魚攤前跟開了學堂一樣,買菜的忘了買菜,賣魚的插不上嘴。
到晌午,半個菜場都會了這三手。下午傳到豆腐攤、醬園、老虎灶,連剃頭攤的師傅都拿票子在客人耳朵邊上抖。
魚販菜販起先嘴硬,一口一個“上頭有令”。太太們不吵不鬧,就認一樣:給新票子的,掂、照、抖,三道關口挨個過,過不去的當場退回,一分菜錢不讓。撐到第三日,菜場立出新行市:法幣照價;新票子要收也可以,一塊當九角七。三分貼水,是太太們一雙雙手,當場掂出來的。
曼麗回家把戰果講了三遍,越講越得意:“什麼發行科!我們菜場自家有行市!”
陸行舟替她添飯:“講得好。就是別講是我教的。”
“啥人講是你教的?”她把飯碗一護,“三手都是我自家悟的!”
扒了兩口,她又想起一樁:“阿榮講,那個姓譙的今朝又坐黑汽車出去壓行市了。菜場跌三分,講是把他氣得摔了茶碗。”
陸行舟嗯了一聲,給她夾菜。
又兩日,行動科頭一批冊子,送進了譯電科。
牛皮紙封套,火漆封口,籤條上一個“密”字。方鑑清連指頭都不肯多沾,原封推到陸行舟桌上:“謄兩份。一份存卷,一份呈副座。仔細些,一個名字都錯不得。”
夜裡,譯電科值房只剩他一個。走廊上值夜的腳步聲遠了,他才把燈芯挑亮,拆了火漆,把裡頭一沓紙抽出來。
不是名冊。
每頁頂頭都蓋著行動科的戳,人名底下,一條條列著住址、路線、出入時刻。這樣的格式他認得——摸底摸到這個份上,要的不是人的名,是人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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