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他去郵局寄書,打法幣銀行門前過。隔著玻璃望進去,老襄理裴今墨坐在老位子上,算盤撥得不緊不慢;靠裡的櫃檯,竇挽瀾在點鈔。年輕人點得極慢,極穩,一張一張,指頭壓著票角,像在數另外一樣東西。
陸行舟沒停腳。玻璃裡那個點鈔的抬了一下頭,目光越過街面,從他身上滑過去,不認得他。本來就不該認得。保人保到這個分上,才算保得乾淨。
這一仗,報上攏共只登過一條“偽行要員遇襲”,此外連張號外都沒有。街面上的說法倒有七八個版本:有講偽票子是自傢伙裡咬穿的,有講七十六號裡頭有人使絆子,還有講市面有靈性,曉得哪張紙靠得住。沒有一個版本里,有人。
白玫牌桌上帶出來的閒話講,譙潤根降級之後閉門謝客,逢人就罵有人造他的謠,賭咒發誓要挖出那條舌頭。他挖不著。那條舌頭,長在滿城的嘴裡。
攪黃的局,記在市面頭上;保下來的人,謝的是城隍老爺。他在心裡替自己撥了撥算盤:這買賣,不賠。
傍晚,他拎兩本舊書出門,打龔半仙的卦攤前過。
“陸掌櫃,近來氣色好。”龔半仙眼皮都沒抬,“測個字?”
“測個‘行’字。”
龔半仙掐指,唸唸有詞,提筆在黃紙上畫了幾行,折成方勝遞過來:“行字三點水在側,利涉大川。香資隨緣。”
陸行舟擱下兩個銅板:“承你吉言。”
“近來問行市的多。”龔半仙把銅板攏進袖筒,“都問票子還跌不跌。我講,天機不可洩露——卦金,只收法幣。”
打烊以後,卸門板,封爐子,歸攏賬簿。他把那張黃紙在燈下展開,拿棉球蘸了藥水,順著字縫輕輕刷過。行與行的空當裡,浮出一行小字。
匯路借亂局改道,已通,首筆無恙。
字他看了兩遍,把紙湊到燈口,看它燒成一隻黑蝶,落進爐膛。
兌換所門前排長龍那幾日,滿城的眼睛全撲在明面上:巡捕看隊伍,樁子盯櫃檯,七十六號自家咬自家。一條經費的匯路,就藉著這股亂勁,悄沒聲換了道,頭一筆款子平平安安到了該到的地方。那筆錢換得來奎寧,換得來紗布,換得來入夏的藥品單子上頂要緊的幾樣。沒有槍聲,沒有電文,沒有嘉獎令,連他自己,也只配知道這一行小字。
他從懷裡摸出舊懷錶,開蓋。表走得好好的,他還是擰了半圈弦。
齒輪咬上的那一聲輕響,落在空店堂裡,像極遠的地方打過一個悶雷。
裡間燈還亮著。曼麗盤腿坐在床沿,就著燈,用一杆小秤稱白日買的那刀肉。秤桿翹得老高,她眯眼認星:“好啊,短了半兩。”
“半兩肉,幾個銅板。”
“銅板也是錢。”她把秤往枕邊一擱,理直氣壯,“票子會作假,行市會作怪,秤星不會。明朝我拿著秤尋他去,當面校。”
“大老遠拎桿秤去,就為半兩?”
“為理。”曼麗把被角一掀,“秤上短半兩是小事,人心上短了,往後就敢短一斤。”
陸行舟應了聲好,替她把燈捻小。
這一個月,他見過的秤,比哪一年都多。菜場的秤,當鋪的秤,兌換所櫃檯上的天平——還有攤在燈底下、看不見的那一杆:一頭是死單上的名字,一頭是宿舍樓道里散了一地的算盤珠。鈔票堆得再高,底下壓著的,還是人命。
秤,還是那桿秤。
隔日一早,區裡點卯。方鑑清在樓梯拐角等他,手裡捏著一頁抄件,四下望了望,把他讓到牆根底下。
“南京線上,昨夜遞來的風聲。”方鑑清嗓子壓得極低,“汪偽軍委會在擬一樁公文——軍資清查。各部會辦,顧問部盯著,頭一站,多半是上海。”
陸行舟接過抄件。寥寥兩行,一行是公文的名目,一行是擬稿的衙門,墨跡還新,帶著謄寫房的油腥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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